论起来,洪致文只是瘫了,没傻,对外界的感知是有的。
姜凌声那一眼望过来,他明显察觉到了,却费了好大劲才回望过去,难得在他因疾病糊涂的脑子里找寻出一丝清明,眼神也带上了从前的沉稳。
姜凌声挂了电话,缓缓走过去跪在他身边,亦如从前一般虔诚崇敬地望着他,手轻抚过他干枯褪色的鬓角,声音暧昧而惋惜:
“老师,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其实很拙劣,我手段下作,是吃准了您心软。”
但秦朝显然不是洪致文之流。
“我不可能每次遇见的都是您这样心软的人。”
从前不论是否是有心设局,事情毕竟是发生了,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照不宣,这样直白说出来,洪致文再是脑子不清醒也知道了她的来意。
起初他还是想挣扎着申辩一下,却又反应过来人家大概并不想听他说些废话:“我扰……老了,你……好好可……过。”
姜凌声来这一趟,主要是想看看洪致文目前怎么个境况,另一则,有机会能得知秦朝的消息也是好的。
可几番犹豫,既怕问的分寸不好以洪致文的身体状况直接就给送走,又怕洪致文命里有好转的福分自己多说多错给人送了个把柄,到底是一句没打探。
师母一直为女儿的工作等着句准话。端了水果在门外候着,听见开门的动静赶紧退了几步,装作正巧过来的样子:“聊累了吧,刚好吃点水果。”
姜凌声通过那明显氧化的苹果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堆起笑容回应她:“今天打扰您了,我公司还有事,就先告辞。”
“这就走了?”师母笑容僵在脸上,“不多留一会儿?”
姜凌声太知道她想要个什么结果,几步上前,轻轻握住她手安慰道:“老师吉人自有天相,都会好起来的。您多保重身体,可可的事我一定尽力——我能有今天多亏老师提携,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随时都能赶过来。”
师母不是傻子,大概反应过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但并不清楚丈夫和这些学生之间的牵扯,女儿的事眼看有了着落,自己家这个情况别人应该也没什么可图,不影响到自己和女儿也懒得深究,连声道谢答应下来。
全程师母忙前忙后,陪尽了笑脸。等姜凌声以家中有病人为由将执意要送自己出小区的师母留住,从楼前经过时,却远远看见洪致文那个不晓事的女儿正在阳台上气定神闲侍弄着她的花草,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小姑娘穿着最简单朴素的衣饰,脸上的天真闲适却不是装出来的。哪怕父亲因病失势,母亲各种辛苦操劳,低声下气也要为她求一个安稳,是她有这样的资本。
姜凌声冷眼看着这一幕,忽而有些扭曲的失态:“真是好命。”
一路陪同的司机是个跟了秦朝好些年老人,秦朝是个什么货色,秦朝身边的人又是什么货色他很清楚,冷不防听了一耳朵,却完全无视了姜凌声的失态,替她拉开了车门。
姜凌声瞧他那副安静本分的样子就想起他是秦朝的人,瞬间息了上车的心思,扭头就要走:“你先回吧,我附近再走走,一会儿自己回去。”
司机头都没抬,高壮的身形轻移半步,直接挡住了去路:“您请上车,秦总还在等着。”
车左拐右拐上了高架,是回公寓的路。
秦总此人平常说是日理万机不为过,现在却好像是有大把的空闲来与姜凌声周旋。虽然姜凌声本意是希望寻到一个彼此利用、点到为止,最好是朝无缘夕无分,凑活走过这一段的生意伙伴,眼拙走到这个程度,总不好因为一时气性摔锅砸碗。
回程路上,姜凌声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洪致文一家的嘴脸,又因为孕期反应胸口一直闷得慌,倚着座椅闭目养神也有各种的不适,心烦意乱之际突然看见了司机放在空调调节器下边储物盒里的手机。
“我记得秦朝这几天挺忙的,怎么在家?”姜凌声突然发问。
“……秦总有自己的安排,我不太清楚。”
姜凌声紧盯着后视镜里司机刻意避开的眼神,“以后的行程我会自己和秦朝报备。”
司机下意识想要看向手机的方向,踌躇间却和后视镜的眼睛对了个正着,还不等他回避,那双眼睛又若无其事看向了窗外。
虽不能表露,但姜凌声很不喜欢秦朝这些身边人,比如这个司机,比如家里的阿姨,还有——与这些人周旋的自己。
司机只将人送到了附近,是得了家里阿姨的消息,她就在附近等着。
对阿姨而言,至少从前的秦姜二人表面是很好相处的,可以怀孕的时间为节点,一切都变了,秦朝是个挂着假笑的混蛋,姜凌声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这会儿就不是很想下来接人,可拿钱办事,她还是拿着鞋下来了,而且估计自己说的话在姜凌声耳朵里不会太动听:“怀孕了穿这么高的鞋怪危险的。”
见姜凌声冷着脸不肯买账,她心一横,把秦朝搬了出来:“秦先生知道该生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秦朝都不是很在乎,这点是小事他压根不会放在心上,姜凌声隐有不安。
虽然有心理准备,可一进门,注意力放在秦朝身上姜凌声还是一脚踩中了玄关处的碎玻璃——幸好是换了鞋。
秦朝父亲出身不好,携家带口依附着外家,自持矜贵是他无论如何也要维持的体面,鲜少有动怒到摔东西的时候,这是个十分不好的预兆。
姜凌声小心避开一地狼籍,在沙发角落挑了一处坐下,也不管秦朝难看的面色,开口就是一句:“我们会结婚吗?”
秦朝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见过洪致文了?”
“是。”
“什么想法?”
当然是希望那个老匹夫能无声无息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但显然秦朝问的不是这个:“给那小姑娘安排个闲职吧,饿不死的就行。老师不良于行,师母倒是很好说话,日后走动不会少,总要卖人家一个面子。”
秦朝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心情好了不少,放松了些,正面回答了姜凌声一开始的问题:“结婚的事不急,你看看这套房子你满不满意,茗秋庭的房子你也考虑一下是想尽快拿到产权还是另选一套。”
市值加起来两千多万的房子,秦朝愿意给只能说明事情不简单,且收益远大于这个价,而对姜凌声来说估计代价不小,她再是求财也不认为眼下自己承受得起:“我只是见了老师一面,还什么都没有做。”
说开后的客气就是虚伪,秦朝晓得她不是受之有愧,单纯就是在衡量利弊,始终避开她的眼神落在了她尚未显怀的肚子上,皮笑肉不笑的:“当是慰劳你孕期辛苦。”
很模糊的表态,姜凌声脸色不大好看:“这个孩子你怎么想?”
若说两人间谁更不想留下这个孩子,肯定是姜凌声。以二人目前的关系而言,多一个孩子和多一件物品对秦朝来说没什么分别,孩子可以是他的,也可以是别人,全凭他意愿。但于姜凌声,长远来看,这孩子极有可能成为麻烦,目前却又不得不考虑秦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