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玲隔壁床的病友走了。
走得有点突然,是家属回家休整梳洗的晚上,半夜突然喘不上气,挣扎着去摁呼叫铃,医生护士赶过来的时候还抓着被褥在挣扎,五分钟不到的工夫就不行了,连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冉玲吓得不轻,说是见着了那人被抢救的模样,太狼狈,她受不住,说什么都要出院。
医院管饭还有人照看,出院回家元问可腾不出时间照顾她,好说歹说劝她留了一阵,咬牙请护工陪了几天,自己也下班后赶过来熬了几夜。
不管用,冉玲没和女儿提,却是逢人就说,遇见医生就打听。
管床医生听累了,床位也紧张,这位又是可住可不住的状态,于是几次和家属沟通,总算是把人送出院了。
正在休整期,过来帮忙的唐舒窈心里不舒服,搬东西时脸上都挂着老大不愿意:“真是嫌你不够折腾,少听她啰嗦,让她把退休工资交出来,你添点钱给她请个保姆。”
冉玲肯定是不会愿意的,多半要拿自己能行的话来堵人,元问一是不能硬给她请这个保姆,二是北阳的物价就自己目前的情况添这个钱还是困难,尤其是现在房子卖不出去,银行欠款是要每个月还的。
之前商量要卖房子的事还瞒着唐舒窈,现在一时半会儿卖不成元问更是不敢提,赶紧装傻充愣点头。
“她回家你住哪儿啊,总不能又是公司酒店的将就吧?”唐舒窈想想相处困难,之前就公司、酒店跑还试图租房的元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和我住你不肯,能方便你上班医院两头跑的地方,光是租金就够你受的了,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她话里有话,元问听着不大对劲,果然,铺垫完暴露意图了:“那什么,我给你说个办法——庆姐那儿一直都有挺靠谱的人,你抽空见见。我警告你啊,姜凌声可就快攀高枝了,你就是被她骗的,和她从本质上就不一样,别把自己框死,让庆姐给你安排。”
元问当她在说笑,准备借着再搬一趟东西的功夫避开,笑着推脱:“别说我妈这个情况我也是个攀高枝的,就是我之前那些事儿也少有人能接受,辛苦你们费心,我就不祸害人家了。”
“呸呸呸!”唐舒窈听到和姓崔的相关的事就觉得晦气,冲着她的背影喊:“我不管,我和庆姐能要找着人,你见一面!说定了啊!”
小助理不知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话听了后半截,八卦的职业本能来了:“姐你有资源给我介绍介绍呗,元问姐那么好的人,原先也不见你急,这会儿着急忙慌催她干啥?”
唐舒窈睨她一眼。
普通人嫁入高门大户哪那么简单,姓秦的再是根基不深也算有点家底,说姜凌声高攀那是一点不夸张,圈里风评也说明这俩王八看绿豆的眼光大概率不可能是真爱,谁知道秦朝会不会查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找麻烦,找个人护着、帮衬着也好。
这孩子是不知道姜凌声在其中什么个身份,要是知道事态发展估计也得怂恿一番。
另一则,冉玲这事儿,唐舒窈有她的考量,拿来应对小助理的八卦正好:
“我私下问了医生,元问她妈的病最坏的情况可以打算了,她那性子,真要捐个肾我们不一定拦得住,赶紧找个人让她能想想自己还有以后。庆姐找的人人品和经济条件也不会太差,多少能帮衬一点,再不济,多个人关心她也好。你嘴甜,得空多和她聊聊,回头给你介绍帅哥,有我在,你就是资源。”
小助理虽有些疑惑她把事儿解释得这么细,但一听有求于自己,还夸了自己嘴甜,喜滋滋的就没多想,满口答应。
结果下一秒就被抓了把柄。
“你不是去办出院了吗?”唐舒窈总算注意到了她刻意往身后藏的肘子和馄饨,“东西哪儿来的?”
小助理笑着把东西拿出来接受检查,乖巧道:“姐,都是胶原蛋白,林卉小姐姐给我买的,说是出院她帮我办。”
林卉是从同事那儿知道了冉玲要出院的事。
早前得姐姐嘱咐,也是她喜欢元问这个人,冉玲的很多事都留意着,这两天更是听了消息又得姐姐交代,于是贿赂了小助理自己过来帮忙。
林卉不喜欢冉玲。她深知不能轻易断人是非,可元问不在这会儿,病房里的冉玲委婉说遍了女儿的种种不是,还和一众病友们交流了同儿女相处的心得,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冷汗流了一背。
幸而元问很快回来,病房里的冉玲正说得起劲,话不大中听,林卉几步迎上去将人拦住。
“元问姐,阿姨还跟人聊着,手续都办妥了,我先带你去缴费。”
小姑娘大概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尴尬事容易挂脸,怎么都透出一股不自然,胡乱找着话题。
“元问姐,阿姨有跟你提过去琴州的事吗?我听同事说阿姨近段时间问过她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出远门,说是要去琴州。”
说肯定是没说过,母女俩不常讨论病情和三餐以外的事,但元问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谢林卉的告知,只是不好表露:
“提过,辛苦你留心,吃早餐没有,喝点牛奶吗?”
只要是和唐舒窈出门,不确定小朋友会不会跟来,元问都会在包里装些小零食,今天糖豆没来,东西都被一股脑塞给了林卉。
那个大包里还有些七零八碎的杂物,元问拿零食的过程中林卉瞄到几眼,觉得有样东西挺扎眼,于是扶了眼镜去看。
是深蓝色背景,印有戴着睡帽的小黄鸭图案的纸巾,纸巾上还有鸭子图案的压纹。
“姐你居然还有这个包装的纸巾!”
普普通通一包纸巾,元问不明白姐妹俩怎么都格外在意:“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好久没看见了,我姐就有一包,她好像很喜欢,一直保存着,但这个牌子换了包装之后没多久就停产了,所以印象深些。”
话题戛然而止,冉玲与病友们聊完,挎着她的小包下来了,林卉怕极了与她寒暄,看着缴费排队叫号到了元问,赶紧借口离开。
冉玲一来气氛就不太好了。她才和人聊过儿女的话题,心里无奈和怨气都不少,再一眼看到缴费窗口前面无表情的元问,哪哪都觉得堵得慌。
可是她得忍,怎么着也是亲母女,虽说就元问这个死倔的劲头她心里也没底,但这丫头心软,面子上总会过得去。
冉玲一抹脸,打算上前和元问说上两句。
“阿姨,我是元问的朋友。”唐舒窈就知道她要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及时赶过来拦住了她,“您和元问坐我的车回去,人多空气不好,我先带您出去。”
有指令在,小助理就不是吃素的,当即挽住冉玲的手,半是劝说半是强迫把人给拖走了。
回去的一路上沉闷得很,基本没人说话。起初冉玲还抱着活络气氛的心思说两句,可起了头没人接,问了没人答,元问是没话说,她那个朋友完全就是找茬似的把冷笑挂脸上了。
等到了家,冉玲更是心有惴惴,趁着几人忙着搬东西的空档,偷偷去了元问的房间。
狭小的次卧,开门就是床,因为是腾主卧搬的,个人物品本就少之又少,这会儿虽看不出大的变化,但只要悉心留意,就会发现飘窗上的行李箱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正帮忙往电梯里搬东西的唐舒窈心里一直梗的慌,对冉玲怨气尤甚,怎么都觉得路上就一直不安分的人会闹出点什么幺蛾子。
迟疑一阵,她对无知无觉还在忙碌着的元问说:“你一会儿别留下看她脸色,归置好了赶紧出来,我带你去吃好的。”
元问本也不打算留下,耐下心同她商量:“她肯定是会啰嗦一阵的,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我和她说。”
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谁知道冉玲是要啰嗦一阵还是吵上一架。元问担心唐舒窈参与进来怕是得打起来,给小助理递了个眼色帮忙拉人,唐舒窈则是打算好先应下来,等真等不来人她再随便找个什么趁手的东西冲进去。
本就心有不安的冉玲瞧着只有元问一个人进门眼神就有些乱了,胡乱往门口瞟着,一边帮忙整理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朋友们呢,不留下吃个饭吗?”
元问眼神都没分给她,“还得上班,走了。对了,我这段时间要出短差,估计回来都挺晚了,夜里不用等我,我有空会把饭菜做好了放冰箱,今天的也在,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