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拨开看热闹的一群人,抬出了何艳霞,她已经是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了,没了尖叫的力气,有一声没一声叫唤着,看热闹的人群都没她聒噪,发现玩具蛇的主人不在周围后甚至开始嚷救命。
店里师傅拿了柜台里所有的钱陪同去了医院,留下阿坤一伙人收拾残局。
大家都在忧心翻了肚子、半挂在灶台上的那条玩具蛇,似乎怎么处理都不对劲。
“报应啊报应。”阿坤苦着一张脸跪趴在地上,去收拾洒落一地的汤,随意用手拨了一下垂下的半截蛇身,脸上被溅了好几滴汤水,“见了鬼了,晦气啊,拿去烧了!”
店里收银的小姑娘倚在厨房门口,怯怯望着众人,小声问:“要……要报警吗?”
姜凌声不知在后门干什么,走进来时正好听见这话,冷冷看着她:“他们自家亲戚的事,外人插什么手?”
这是坐实玩具蛇主人的罪名了,阿坤虽觉得话她说得太过确定,却也认为报警不是个好办法,在各人面面相觑中拍了板:
“关店,嘴闭严,等老板来解决!”
可老板那之后都没能赶来,据说是何艳霞伤得很严重,也听说是两方都有点耍泼皮的意思,牵涉到治疗赔偿的问题谁都不肯让步,玩具蛇的主人则被母亲迅速送回了乡下老家。
为了让店里这群人把嘴闭严,老板娘当晚拿着一沓红包过来交代一番,还特意叮嘱师傅用闭店后无法销售的食材好好给大家做一顿饭。
这顿饭姜凌声吃得极为顺心,属于员工餐少有的丰富,颇为可观的红包填补了补习费用的大部分,一顿饭下来,除了笑得脸僵的老板娘和忧心忡忡的元问,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只是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夜里收工回家时,白天发生的事已经与除当事人以外的人无关了,各处都是夜间城市街头的喧嚣热闹。
姜凌声牵着元问走过家门口主街的天桥,好心情地停在了一处卖饰品的小摊位前,拿起其中一对勉强看得过眼的耳饰,笑着在元问耳边比划:
“挺好看的,买给你好不好?”
元问目光落在她掏钱的那只手,眼神闪烁了一下,又不自然地快速移开:“算了吧,怪浪费钱的……”
一句话没说完,竟是匆忙地避开伸过来要牵她的手,转身压着步子离开了。
姜凌声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紧跟着追上去,在天桥楼梯处拦住了她,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路边高大的景观树投影落下来,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晃着将元问的表情割得支离破碎,浓重黑夜也掩不去的不安环绕着她。
“打扫厨房的时候就见你怪不对劲的。”姜凌声居高临下看着元问,直觉影响一般,表情有些怪异的扭曲,“是不是今天吓到了?”
元问倒希望自己是被今天的事吓的,可眼下有更令她觉得害怕的事——她的手心里握着一瓶满满当当的药片,是打扫厨房时在操作台一角捡到的,握了一路,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你手里拿的什么?”姜凌声总算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几步下到元问面前,去夺她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给我!”
药瓶中等大小,元问一只手握不严实,推拉争抢间已经能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了,姜凌声虽不知这东西怎么至于让元问摆出如此态度,却仍是心下一惊,拼命去掰那明显快要握不住的手指。
元问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褪色发白,再加上紧张的缘故,手指开始抽筋,一个没握住,药瓶掉落在地,顺着人来人往的楼梯一路滚了下去。
姜凌声没由来地窜起一股火气,一下甩掉元问的手,质问到:“你拿个破瓶子莫名其妙干什么?!”
元问听不出她话里是否有虚张声势的成分,飞快抬头扫了一眼她的表情,转身下楼要去捡那药瓶:“那是今天打扫厨房时在操作台角落捡到的,师傅说是何艳霞出事前在吃的药,我就想着放到收银台的柜子里收着。”
“所以呢?”姜凌声快速追上她,抓着她的肩膀把人摁在了比腰线高不了多少的栏杆上,在路人投过来的诧异目光中与她对视,“你想说什么?”
栏杆不高,还带着白日阳光照射的余温,元问被摁在上头,上半身后仰,悬了一个后脑勺出去,脖颈僵硬的酸痛,是忍着痛说了后头的话:
“阿坤说那是你因为拉肚子买的,何艳霞也不舒服,支使阿坤去买药,可他懒得跑,就拿了你的药,还说后头你没再去买药,让我如果见你还在不舒服,把药还给你。”
姜凌声死死盯着她,不明白她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能铺垫出个什么结果,人却是异常冷静:“那你怎么不给我?”
“凌声,你有肚子不舒服吗?”元问清楚记得那药瓶外包装上的主治症状,分明是止泻药,“可瓶子里装的是感冒药,你常用的那种,药店店员说过,吃了会困,人会迷糊,要注意休息。”
姜凌声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凶恶,几乎是要把元问上半身都给推出去了,有路人停下驻足围观,可她毫不在意,压低声音吼到:
“我自己的药想装什么哪儿装哪儿!药不是我给她的,我没想给她,我怎么就能知道她会不舒服?”
“你包里还有酚酞片或者小票吗?”元问想起了昨天早上给姜凌声往书包里放早餐时粗略瞟到的药瓶和票据,不敢深想,越想越害怕,“小旭最喜欢的是那天何艳霞在操作台底下捡到的绿蛇,今天那条黑蛇平常都是随手扔的,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放在哪里。”
琛州地区常年湿热,蛇是很常见的,早前的那条绿蛇个头小,瞧着很像是微毒的绿瘦蛇,可今天那条黑蛇背部印了花斑,细看肯定能分辨,但要是迷迷糊糊乍眼一看,其实很像琛州本地的一种剧毒眼镜蛇,吓成什么样都不为过。
元问在姜凌声几度变换的神色中颤声问:“凌声,是你吗?”
这句话要得到的回答是承认吗?想必不是,元问已经从她的表情中笃定了,姜凌声此刻就是再不承认,她也不会相信,干脆坦然承认了:“是我,药是我下的、我换的,蛇是我偷偷放的,证据就在楼梯下边,再结合你的推断,老板巴不得你赶紧跑去告诉他,怎么样,现在去吗?”
元问惊得差点一仰头掉下去,慌乱中被姜凌声一把抓住拉回怀里,死死摁在胸口,快速跳动的心脏震得她头脑发麻,喃喃自问:“为什么?”
“因为她欺人太甚,因为她该!只是让她长个教训而已。”姜凌声死死扣住元问的肩膀,“总是忍气吞声只会一直受气,我们不要一直受欺负,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很好。”
元问被她抱在怀里,背后是城市的绚烂灯光和稍不注意就会翻越跌落的楼梯栏杆,脚下是往来人群和止不住的喧闹,她却觉得有些茫然,怎么也无法通过姜凌声的话想明白,何艳霞的事与不受欺负的因果在哪里。
可怎么想,都只在姜凌声毫无愧意的坦然中觉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