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艳霞平日里是不怎么做事的,她在店里顶多算个督工,职务范围再大点,给老板看住他那调皮捣蛋的儿子也就够了,闲来没事跟师傅后边尝尝菜,提点意见,除了要瞅见俩她恶心的人,别的都挺好。
这天周末,老板儿子在后厨和后门之间乱窜,那俩恶心的人又上整天的班,给她怄得不行,不想给客人赔笑脸,干脆去后厨坐着熬例汤。
坐了没一会儿,肚子开始不利索,一阵一阵地响,汤没烧开,厕所去了好几回,后头实在受不住了,跑到大厅里支使阿坤去给她买止泻药。
阿坤大为惊异,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围着她打转:“你中招了?小姜也是,刚才出去买药了,你待会儿问她要两颗——是昨天吃师傅的菜刺激到了吧?”
何艳霞白眼一翻,仍旧指使他:“谁他X要吃她买的药,我恶心,怕得病,你去给我买!”
谁都不想惯着她,可与她作对也不划算,阿坤勉强应下来,晃悠着出了门,打算半路遇上姜凌声,求她再跑一趟,谎称是自己辛苦跑的就行了,结果一出门,门口撞见个正发呆的姜凌声。
“这么快?我得看着客人,你没事再辛苦去一回,给何艳霞也买点药,别买你这种,当偷个懒了。”阿坤跟没长骨头似的,斜倚在墙上点了根烟,歪头去打量姜凌声,“你说她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动不动就说你,还说小冉恶心,我看你俩穿得很干净啊,多漂亮的姑娘!”
姜凌声低头看了看身上洗旧了的T恤,又探出半个身子朝店里看。
元问正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而在厨房和厕所之间来回跑的何艳霞每次经过都要掩了口鼻绕道,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针对谁。
“我看她真是吃错药了,一天比一天神经。”阿坤在外头看得啧啧称奇,看似想不通何艳霞的行为,实则是转移姜凌声的注意力,手已经探出去拿她手里的药盒了,“真该找个机会收拾收拾她,让她晓得厉害。”
他动作不快,姜凌声下意识就要后退,却在听见他的后半句话时生生刹住了脚,心头蓦地一跳,眼见着他抢了药揣进兜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说不出是怨毒还是快意的古怪笑容来,喃喃道:“你说得对。”
这话但凡换个敏感点的人就听出不对劲了,但阿坤活了多久就没心没肺了多久,当她的古怪是在针对自己支使她去买药这个行径,连连告罪,然而转头就毫无负担地把药交给了何艳霞。
“这么快?”何艳霞丝毫没提钱的事,拿着药里里外外来回翻看,企图转移话题,“那个什么,我去厨房看看汤,你赶紧给客人点菜。”
钱不是自己掏的,姜凌声又不是舍得花钱的人,药肯定不贵,阿坤毫无负担,豁达一挥手,表明这单给免了。
厨房里头不算忙,两个师傅炒完了菜,正站在后门抽烟闲聊,只有元问忙前忙后,将冰箱里的半成品甜点装盘加热,再由服务员端出去糊弄人。
来店里的客人多少会另点汤菜,例汤是给外带餐食准备的,天热的缘故,须得每天熬新鲜的,但锅一上灶就是个轻松活,想偷懒的大可以来锅边守着干自己的事,因此多是何艳霞守着。
就着即将烧开的例汤吃了药,又把老板那咋咋呼呼的儿子赶出去后,何艳霞心安理得坐在锅边看起了从收银小姑娘那儿要来的服装杂志。
看了没半本,杂志上的方块字变了形,眼皮开始打架,她想强撑着看下去,可头脑不由自主地昏沉,倚着灶台小鸡啄米点了会儿头,终于没撑住,头一偏睡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师傅看了一会儿,用夹着烟的手点点她,对另一位师傅说:“熬着汤危险,要不要叫醒她?”
另一位师傅可不想触这个霉头,连连摆手:“离得不算近,能碰翻除非她跳起来,不管了不管了,骂起来难听。”
这会儿不是饭点,店里生意一般,两位师傅早溜到不知哪里休息去了,何艳霞结结实实睡了个好觉。
临近晚饭时间才有客人提前过来点菜要外带,大家你推我搡,最后是阿坤倒霉,被派去了叫醒何艳霞。
“何姐,何姐?”阿坤叫起睡得一脸压痕的人,趁她还迷糊,使坏捉弄她,“醒醒,来客人了,师傅要炒菜,你辛苦一下,把今天的例汤提前打好。”
换做平常这小子得先挨上一巴掌,许是今天何艳霞睡迷糊了,愣了一下,虽然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还是站起身去打汤。
阿坤觉得很是不可思议,看她迷迷糊糊,锅边挂了个什么也没看见,就凑上前去逗她:“何姐,锅边挂了个东西。”
锅附近瓶瓶罐罐和打包盒堆了一堆,平常还时不时出现些老板儿子的玩具,这会儿挂着的像是根老鼠尾巴,何艳霞习以为常,伸手就去抓。
下一秒,尖叫声震天,提溜出来一条油光水滑,乌黑发亮的扁头蛇,借着人的力道顺势搭上了手臂。
何艳霞吓得魂都快没了,又蹦又跳,尖叫着往外扔,慌乱之中蛇没扔出去,却碰翻了身前的汤锅。
那锅汤炖煮了一下午,虽然清得看不见油花,却被热气带出一丝鲜香,就这么一下,鲜香融进滚烫的汤里,全扑在了何艳霞胸前和大腿上,热汤浸过夏日轻薄的衣衫,在接触到皮肤时换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厨房里顿时乱做了一团,反应快的师傅迅速接了一盆凉水,正要对着人泼下去,却在看见胸前那猩红的一片以及皱起的皮肤时生生刹住了手,跑着叫人打急救电话。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店里的员工和好事的客人涌到厨房门口,眼睁睁看着因疼痛满地打滚的何艳霞不住尖叫,狠毒地咒骂。
好看热闹的老板儿子就混在人群中,趴在地上,拨开碍事的腿,挤出一个脑袋往里瞧,却正正对上何艳霞怨毒的目光,也看见了灶台上半挂着的自己的玩具蛇,总算晓事一般,给自己吓腿软了,趴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出了人群。
是惊魂未定的阿坤,捂死了他的嘴,把他往店外头扔,大声朝他吼:“臭小子,跑!去找你妈!快跑!”
他茫然看着骚乱的店铺,突然反应过来,冲着阿坤大叫:“不是我!不是我!上次那个死女人骂过我之后我就再也没拿进厨房!”
阿坤哪里管他这个,只催促着让他赶紧跑,他却得不到信任不罢休,转扑进元问怀里:“姐姐,姐姐!不是我,不是我!你信我!你真的信我!”
一连扑了好几个,大家却都沉默着不说话,于是半大的小子跳得老高,指天指地咒骂着,骂何艳霞,骂这群不肯信任他的人,最后赌气般总结:“我早看那死女人不顺眼了,管他哪位英雄做的,都算我头上,就是我做的!你们给我等着!”
姜凌声拿着他的书包追了出去,看他一边倔强忍住恐慌和泪,一边踉跄着跑过坑坑洼洼的路,追上他,不顾他的挣扎把书包挂在了他的肩上。
消失了有一阵的赤脚疯子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来,一身干净的衣裳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手里拿了根捡来的树枝在头顶旋转挥舞,蹦跳着跑向人越聚越多的饭店,兴奋又恐慌地大叫:“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笑着对他指指点点,他却浑不在意,跑到阿坤跟前,跑到元问跟前,又挨个凑到不少人跟前,只是傻笑。
待凑到姜凌声跟前,他愣住了,认出了这人是上次瞪他的那个,吓得一瑟缩,扑通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又爬起来绕着姜凌声喊:“杀人了!别杀我!杀人了!别杀我!”
没人能理解一个疯子的执着,磕头追着人磕了一路,直到救护车赶过来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