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他问早了,不止这会儿没消息,往后的几个小时里也没见着动静,只在中途来了个邰菲稍安勿躁的提示,二人耐心不错,就这么干坐着熬,中途还体验了一把咖啡厅的简餐,直接是熬到了老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消息是在下午七点左右来的,由谌彦屿传达,说是他那边经邰菲提醒,在酒店蹲守,总算是蹲到了匆忙往治疗中心赶来的何进。
在家过年的副院长和把珠珠打伤的那混账前后脚赶到,不知是几人的秘密商谈,近十点才见何进出来,人在路边徘徊了一阵,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元问是十点一刻接到电话的,电话里不便细说,何进开门见山同意了见面的请求,问了地址就要往这边来。
一条街的店基本都关完了,仅剩的几家应该也等不到这会儿才上路的何进,一片区域最后应该只剩下电视台的夜班岗和派出所会亮着。
大半夜的还抱着好些钱,肯定是留守在这附近安全,而且那老狐狸认得林思源,大街上不比咖啡厅,附近没什么遮掩,他肯定是要走远的,虽然他执意要留,最后到底是被赶走了。
何进是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到的,身上还留着些没被夜风吹散的余温。
与一般相由心生的那类人不同,何进是面容白净,书生气很重的长相,个子不高,身材也不魁梧,人不说多温和,乍眼一看,至少不会把他和治疗中心院长联系起来,但只要他打眼一望过来,眼里那股子狠劲显露无疑。
他先是看了看闭门落锁只剩灯光的电视台,又看了看大门敞开的派出所,最后在空荡大街的石砖上轻轻跺了两脚,露出点笑容来:“看样子是我来晚了。”
元问随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派出所门口出来活动筋骨注意到这边异象的民警,陪着笑了笑:“您来了,就不算晚。”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何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按理来说,孩子应该是想跟你走的,但孩子父母那边我不好交代。”
元问听了这话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要是真能找到人交代倒好,可惜是没有,这样的事何进一伙人有的是解决的办法,要的是元问的态度,他要看,元问就给他看:“孩子只不过是治好了病回家途中被人劝着南下打工去了,这边让本人给您写个证明,再留个号码,不会找不着人给您添麻烦的。”
一个未成年小丫头,写的东西不管什么用,那对父母又是只要孩子是麻烦就不会找上来的主,且他们找上来何进也是不怕的,单元问态度在这儿,话好听就可以了。
何进眉头一挑,笑容又深了几分:“但有些事说不准,孩子毕竟还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个度。”
“有的。”元问轻轻叹了一声,“再不懂事的孩子经事过后也该懂了,实在不懂,朋友们会帮她。”
珠珠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有豁出去的劲儿,哪怕敢不顾实力的差距,也不会不顾那些已经脱离苦海的孩子,已经是他人一辈子的痛,她幸免于难,又有谌彦屿在旁规劝,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说得很清楚,珠珠的父母找不上麻烦,孩子们在这件事只会失了口耳,然而何进听了只是笑笑,未曾表态。
元问陪着他站了一会儿,梳理了思绪,打开脚边的背包将黑袋子递了过去:“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孩子治疗费还欠了这样多,实在不好意思,这次一道结清,您点点数?”
何进没有伸手接,粗略一瞟猜了个大概,十万对他来说不算多,夸张点也就一晚上的酒钱,但对元问这样一个与珠珠非亲非故的人来说,显得诚意十足。
“可以现场找人验的。”元问以为他是疑心钱不对,瞧着他的脸色补了两句,“也不连号,都是机子上取的。”
“钱假不了。”这点魄力何进还是有的,他只是信不过,“有些话好听,可未必能信,我怎么信你呢?”
元问闷头想了一会儿,找到个自己都觉得挺好笑的理由:“我在您的治疗中心待过,什么原因进去怎么出来的您也清楚,我还有工作和朋友,不想闹大。”
这话真假参半,不知道何进信了没有,反正钱是接过去了。
“我是没想到你还能回来,你们这些写书的挺有钱啊。”何进到底是解开袋子点了点钱数,笑容颇具玩味,“且等着消息,好些事要处理,催不得。”
人命关天,救人的能等,被救的也等不了了,谁都不知道那口气什么时候会咽下去,真等久了,给出去的钱事小,收钱的一伙耍无赖仍把没了气息的人给出来就不好收场了。
“何院长。”元问下意识去拉转身要走的何进,控制着意识堪堪忍住后难得在今天的对话中硬气了一回,“命是等一天少一天的东西,我不比您本事大,再努力也只能收活人,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找人帮忙了。”
何进这才正眼看她,没觉着被威胁,只觉着有趣:“光听你是写书的,没跟你聊过人脉,早前干什么的?”
元问硬着头皮,顶着一身的冷汗,挤出个笑容来:“学新闻的。”
派出所和电视台隔了得有一条街,窝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隔得远了,好些东西都只能看个大概,加之路灯昏暗,人只剩模糊的边影。
警察同志们很热情,林思源路过此处找地方避寒的借口令人动容,于是不仅上了热水泡面,还有值班的几人陪坐闲聊。
几人聊了有一会儿,刚才出去活动筋骨的警察同志回来了,一边接热水一边朝值班的同事说:“电视台门口有个女的和别人说完话在路边坐下了,大半夜怕不安全,去看一眼?”
林思源一听就窜了起来,连声道谢后冲了出去。
路边坐着一个人,蜷在一棵树旁,脚边的背包已经空了,听见空旷街道回荡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是面上总算有了笑容的元问。
“成了吗?”林思源读懂了她的笑容和脚边空荡荡的背包,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何进怎么说?”
元问没回答,站了几个小时才勉强撑住了那点气势,这会儿腿又冷又僵,没了知觉,勉强扶着林思源递过来的手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何进真要处理珠珠,是难事吗?”
林思源被她问得一愣,迷迷糊糊照自己观察到的回答了:“应该不算,只是以后有可能追责的话,查出来还是有些麻烦,何进求财,罪能少一桩是一桩吧。”
光是求财便可让一群人成为目无法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幸好啊,还有追责一说,因为怕麻烦,因为那点被追责的可能,心里有了忌惮,这才留了一线生机。
珠珠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