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几日突然升温放了晴,午后能见些阳光,风却还是刮得人脸疼,是只适合观赏不适合外出日子,然而许多公司的年会就在这几天,维持人际关系必要,不得不去罢了。
自上次事隔近五个月的不愉快会面后,元问就从茗秋庭搬了出来,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寓。
与挂在姜凌声名下茗秋庭的房子不同,这处公寓充满了元问的个人风格,贷款也是由元问从那点紧巴巴的收入里刨去二人的生活所需和每月存款剩下的。
两个人好像很早开始就为未来的分别做了打算,虽然当初用的都是有备无患的借口,可房子挂在谁名下,谁贷款谁还款分得清清楚楚,这有备无患避的是什么患大家都心知肚明。
也因为这点贷款,元问被迫去参加了她向来不感兴趣的年会——近五个月没有稿费收入,贷款从银行卡里一扣就是一大笔,光出不进可不行。
更难的是,姜凌声的姐姐今天领着一大家子人来探望妹妹,姐姐的那两个孩子是需要打发一些东西的,装个样子她也得去配合;白邑颜来了乔迁宴的邀请,从白邑颜的一路帮助和她那不经意间透露的家底,东西送得也不能太凑活。
樊庆太晓得她的难处,迅速在公司里给她落实了一个有实权的工作,以保证她在调整状态的这段时间里另有进项,并不顾她的拒绝让她参与了一个筹划中的剧本,不是大活,只为了她在公司不习惯的情况下还能寻个方向,又在她的拒绝声中让她以年会抽奖中的特等奖为目标把她拉了进去。
特等奖在年会的中段抽取,屏幕上抽取入场时领的号码,负责人则拿着箱子找到被抽中的人摸奖,奖金五个6。
毕竟是公司年会,樊庆再是想帮元问也无能为力,纯粹是相信这姑娘的运气,一直在同她交代:“那群人肯定要使什么坏,你待会儿摸的时候箱子底摸一摸是不是粘上了。”
“庆姐,不至于。”元问被她的认真搞得哭笑不得,“真要抽到我,你替我来吧,我就待一会儿,中午还得陪凌声的姐姐吃饭,这个节目表演完就走。”
一伙人小品正演得起劲,场面热闹得不行,掌声连着响了好几次,已经见收尾,怕是就要结束了。
樊庆见她陪着鼓了掌,开始不慌不忙收拾东西,更愁了:“你见着她姐可得小心点,当时你和凌声买房她就一直惦记着你现在住的这套,生怕她妹妹吃亏,你现在和凌声闹成这样,不知道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担心不无道理,但那位姐姐真要闹起来也不占理,最多是让人心烦,比她能造作的人元问见多了,还能忍受,何况现在有了更能让姐姐糟心的事。
中午安排的接待地点就在元问公司附近,订了挺大一个包厢,来了姜凌声的姐姐姐夫和两个孩子,元问和姜凌声二人作陪。
早些年元问见过姜凌声的姐姐,那时她还叫姜盈声,稍有些小气,然而人很漂亮,正义感十足。
这些年过去,为了跑生意叫着顺口,名字改作了“姜盈”,人到中年又生了二胎,不可避免的有些发福,像是被生活磨得过了,那点小气成了骨子里的吝啬,眉眼间都是高调的精明不好惹。
倒是姐夫,从原来的二愣子成了个精明温和的中年人,也许是兜里有货了,腰杆挺直了不少,西装革履很是周正,唯一没变的,是对姐姐的那份心。
元问本是不想去的,然而姜凌声并没有将二人间的矛盾外传,为了不被挑错,只好应承下来,早去了一些,陪着一家人点菜。
姐姐应当是已经见过姜凌声了,很满意妹妹现在的成就,也很满意她在与元问关系中的主导地位,但另外有糟心的事需要抱怨,对象首要是元问:
“上次凌声陪着我和朋友吃饭,我朋友说她身上那件外套得要好几万,早就想和你说的,几万不是小数目,你俩身上都是有贷款的人,可不能这样大手大脚,万一有个急事怎么办?”
那又能怎么办呢?瞧姜盈的意思是觉得二人衣服时常混穿,钱应当是元问花出去的,想劝元问省着点,为二人日后留些积蓄,但几万块的外套并没有在元问身上,也已经客客气气省着了,另一位姜小姐的财务可不归她管。
想是这样想,姜盈肯定是不会听的,她妹妹怎么会错,错只能由元问来认,元问当然是没错不想认,只好祸水东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凌声现在这个职位很多东西都不能随便了,见客户除了人的诚意,很多地方也要到位,我都不太懂具体的,不过日后我俩会多合计合计的。”
言下之意,姜凌声是个能人,着装要配得上身份,我是管不着再细的部分,日后能劝就劝,不能劝也没有办法。
意思不客气,话却说得很客气,姜盈被她堵得接不上话,姜凌声恰在此时赶来,她更是不好发作,憋着一肚子气吃完了这顿饭,不过最后元问给两个孩子的礼物和红包倒是挺令她满意,玩具精致红包厚实,瞧姜凌声那惊讶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她的钱,是元问的私房,这就很好。
姜凌声确实没想到元问会给这样多,毕竟她这段时间不算好过,也没见她对自己开口,心里越想越愧疚,最后借着元问的名义结了账,让元问从姐姐那儿得了点笑脸才算放下心来。
饭后,二人送走了姐姐一家人,一块儿逛了街,元问甚至还花大价钱买了一对精致的水晶摆件和一束鸢尾。
姜凌声理所当然以为那是给二人在茗秋庭的家购置的,又顺而联想到元问想表达的可能是归家的意愿,这茬最好由自己来提:
“待会儿送你回家吧?”
元问实在是有感于她献殷勤的模样,不想驳她面子,实话相告:“我去参加白小姐的乔迁宴,你要回家的话就顺路,不回的话我自己开车去。”
这下是姜凌声回不回家都得顺路了。
送人是一方面,把事说开也是一方面,之前元问许是在气头上,没吵闹什么,却也没听人解释,姜凌声也觉得是该的,就自己这次的做法,怎么看都像是狡辩。
也是这么多年的情谊,狡辩元问听得多了,不介意再听几回,顺着姜凌声的动作就坐到了副驾驶。
车是近几年才买的,为了方便姜凌声来往于公司和家之间。当时没钱,各方面都要兼顾,就从姜凌声朋友那里买下了这知根知底的二手车,拿到车的那段时间生怕磕了碰了,可一眨眼,不过几年光景,姜凌声为了道歉随手买来的戒指,也抵得上这辆车的价格了。
“你失去消息的第二天我就打听了。”姜凌声突然说,“说是新开了一家治疗中心,什么人都敢治,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治。”
“是可以。”元问想着那段非人的日子,不知为何觉得很是滑稽,突然就笑了出来,“都是有任务的,一般就是把人关在房间里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男人看女人,旁边有人观察反应,反应对了就有糖浆喝,反应错了就得吃催吐药。”
好在并不是每天都在做这样奇怪的事,大太阳天的中午通常安排跑操,不符合要求就太阳底下罚站或者挨打选一个,符合要求了就去进行下一项。
下一项要简单些,和提问吃药的流程大同小异,不过是躺在病床上任由医生问些问题,对于元问,问题大多数都是“还会不会喜欢女人”“知不知道同性恋是不应该存在”之类,只要顺着回答“不会”“不知道”就算过去了,不肯承认最多也就是挨一两下电击的事。
元问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十分配合,配合到以至于主治医生坚定认为她是装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躲避治疗的策略,所以在电流和次数上总要格外多顾着她些。
尽管元问隐去了大部分更为过分的细节,只粗略说了一小部分,姜凌声还是觉得理亏,觉得一开始想好的诸多话题都没法再开口。
“其实挺庆幸你没去找我的,不是什么甜头,可以一个人挨过去没必要两个人来分担。”元问不想她难堪,也是想让这件事翻篇,主动终止了话题,“事情已经过去了,该说清楚的都说得很清楚,没必要再提,我搬出来是因为作息出了点问题,你不要多想。”
元问说得很是云淡风轻,倒让姜凌声筹备已久的借口和道歉没了去处,也就不再好提起让她搬回来的事,只能遵照她的意思把人送到了白邑颜的新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