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先是安静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欢呼声,元问在角落里偷偷抬起头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吹起了口哨,好像是在为姜凌声的这段话欢呼,不免觉得场面有些滑稽,突然就笑出了声。
但她很快收敛了笑容,安静的,以一个落败者的姿态,拉着姜凌声的手离开了现场。
二人照例去到了初见时的那座石桥下,这两天雨水多,河沟里的污水被冲淡,气味不再那么浓烈。
元问不知道是不是很为这个改变开心,提了两句,而后用姜凌声买给她的口香糖吹起了泡泡。
姜凌声不太能理解她的心情,憋了一阵,总算问出了自己想了一路的问题:“刚才那人叫我才想起,你原先不是姓崔吗?”
“之前跟我父亲姓崔,现在随我妈姓冉。”元问说这话时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是否隐藏着对传闻的好奇,“你不好奇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吗?”
好奇肯定是有一些的,但姜凌声突然想起了前两天看过的一本小说,她也不客气,直接征用了里头帅气男主的台词:“有一些,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与我好不好奇无关。”
从头到尾,元问一直是他人口中的谈资,她自己倒像是个局外人,人们传她的流言,观望她的态度,甚至时不时以作调侃,却没有一个人,哪怕是虚伪的,如同姜凌声一般懂得那么一点点克制,大家对她的好奇,也没能驱使谁考虑她的意见,问问事情的经过,又或者是原因。
算不上感动,元问只是忽而有些感慨,突然对姜凌声说:“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你问我吧,问了我可能就想了。”
大概是突然开窍读懂了其中的倾诉欲,也可能本质还是好奇,姜凌声问了:“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生病。”元问轻轻说,“我只是受伤了,但她说的有些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被人用强,还是玩得太过火?
人言可畏。正因为姜凌声太懂得什么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所以她一直坚信元问不过是这场谣言的受害者,可眼下,元问依然是受害者,谣言却不再是谣言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有些发懵,意识是游离在身体之外的,但身体却本能做出了反应,安慰的话当即就出口了:“你不会是自愿的,你……”
话说到一半,终于回神,反应过来,“不是自愿”这样的说法,说出来其实更伤人。
但元问好像突然在一众质疑声中找到了一丝可以倾诉的缝隙,难得把握住这倾诉的机会,坦然承认了:“对,我不是自愿的,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好像比我玩得过火要好一些。”
“没有报……报警吗?”姜凌声问完才想明白,没有报警任凭流言散播肯定是不方便和外人说的,“方便说是……”
原本是要问加害者的,可姜凌声这会儿脑子清醒了,话到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把坐在平台上的元问搀起来,掸了掸她身上的灰,说:“走,我送你回家。”
石桥就在元问家附近,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叠着影子沿河往家走。
姜凌声在前,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看;元问在后,低着头,跌跌撞撞跟着。
等走到元问家单元门的门口,二人告别时,元问突然回答了姜凌声没有问完的那个问题:“和我很亲很亲的一个亲戚,我一直叫叔叔来着。”
“你怎么就说给我听了?”姜凌声心里突然涌出许许多多奇怪的想法,正要待她一一否决。
“听了又有什么关系?”元问从兜里掏出一片口香糖递给她,“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冉玲在市里的一家超市工作,周五是午班,只上到下午三点半,掐着表算了又算,打算给女儿做顿好吃的,等到周末母女俩一起坐车去郊区的公园转两圈。
可才和同事交接完,就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老师在那头似是为难,又像是舒了一口气般靠着班长的转述向她告知了今天放学后教室里发生的事,委婉提出还是让元问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学校那边可以由她来协调。
见她肯答应,老师后续又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有安慰有劝解,提了两嘴元问,但没有提挑起事端的那一伙人,看来是想把这件事给翻篇。
好好的女儿遭遇了那样大的变故,冉玲是迫于无奈,忍了又忍,奇耻大辱女儿受着了,想着不能让女儿再给流言蜚语压垮,所以打掉门牙和血吞,原以为可以息事宁人,没想到又来这么一出。
甚至于回家路上,冉玲始终觉得一路问好的邻居都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在对着她指指点点,可真等她去听,大家又都是和善的笑容,一时竟让她分不清何种是真何种是假。
她迫切想要回家看看女儿,担心今天遭遇此番的女儿会一蹶不振,可等她匆匆赶到家门口,却见女儿正在与人谈笑,神色平静,全然没有受害者该有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突然就蹿起来了。
“元问!”冉玲怒斥一声,顾不得女儿身边还有朋友,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就往楼上拖,嘴里还在念着:“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忍就要有忍的样子,收敛!知道什么叫收敛吗?!你还嫌不够现眼,一定要在家门口逛……”
突然冲出来的女人神色凶恶,动作粗鲁,幅度范围之大甚至还扫到了一旁正在思考安慰话语的姜凌声,她下意识就要去抓元问,可女人动作之快,待她反应过来,元问已经被拖进单元楼了。
她不敢犹豫,赶忙追着往上走,六层楼,是惊慌对愤怒的一路追赶,总算在最后关头用东西卡住了元问的家门,大概是那女人太愤怒,没有注意,让她得了手,听了个墙根。
对门的春联颜色斑驳得不像样,六楼应该只有一户人家,五楼刚才路过时顺手敲了门,也没有应答,想是主人没有在家,姜凌声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干脆扒着门缝听一听。
先是清脆的一耳光,听声音是结结实实落在了人脸上,而后是女人崩溃的叫骂声,应该是压抑着,声音不算很大,有些沙哑: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出事的时候你就瞒着,现在你还瞒着,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要是当时我没发现你受伤出血,我现在该是要伺候你养胎坐月子了吗?”
元问低声说了什么,应当不是对女人说的,但不知为何激怒了女人,女人越发口不择言:
“你才十四岁啊,那是你的清誉,你就这么任由她们说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小区多少人背地里对着我指指点点!那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叔叔啊,你无端去招惹他干嘛?!作孽啊!”
杀人诛心,此话一出,元问果然再没了声音,姜凌声心里紧绷的一根弦却在不经意间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