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校争吵一别,姜凌声已经有两周没见到元问了,课程她没敢耽搁,但借着闲暇时间,摸清了元问母亲的动向。
那女人在市里超市工作,每周一周三上早班,周二周四是晚班,周五是午班。超市的工作带来了便利,除非工作需要,其他时间是不会出门的,就算要出门,也是小心翼翼锁好门窗。
整整两周,没见元问踏出过家门半步,倒是小区里因为元问父母突然离婚传出的流言越发离谱。
流言这事说来也怪,时常不着边际,可不知为何,传着传着,越传越玄乎,竟有了挨着边际的苗头。
更奇怪的是,姜凌声发现元问母亲不仅不做出反应,反而越发深居简出,起初她还猜测可能是母女俩筹划着要搬离着,后续却打听来了元问父亲的消息和元问母亲的经济情况。
元问父亲是原先电厂的下岗职工,现在还在待业阶段,又要替母女俩住的房子偿还贷款,已经是自顾不暇,元问母亲那边微薄的收入也仅仅只能维持生活,还听说之前的积蓄因为元问治病花去不少,双方都再腾不出功夫搬离此处了。
重压之下,元问母亲似乎越来越崩溃,以至于姜凌声发现她开始尝试购入刀具和绳索一类,甚至在后边开始留意五金店里锁链一类的金属物品。
冉玲当然也发现了她。精神高度紧绷之下的她异常敏感,认定这个跟踪自己的女孩儿不怀好意,托人一打听,果然,不过无家可归的一个异类,据说被赶出家门的原因还是往家里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而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她那个看着乖巧的女儿在招惹了男人之后,居然又招惹上这种货色。
学校里似乎暂时没人知道这些,不知出于何种思考,她竟然萌生出了用这个消息来吸引走大家注意力,救下女儿的办法。
却在她之前,有人已经这样做了,虽然初衷不相同,但并不妨碍结果。
和针对元问的是一伙人,想来是咽不下当众出丑的气,也是不缺钱,雇人打听来了这些弯弯绕绕,学校里一传播,果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一直处在众矢之的的元问瞬间被大家的好奇心抛弃,只是因为她的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只能称作“遭遇”,而姜凌声的事件却是“原罪”。
幸而没有实证,并不能将此作为劝退和开除的理由,姜凌声本人也表现得十分坦荡,谣言传播者的居心倒被填进了八卦中,这才让元问从流言的漩涡中脱身,稍得喘息,虽然仍旧没能回到学校,出门却不再是难事了。
解禁第一天,元问拿着父亲上门探望时留下的零花钱直奔石桥下,姜凌声果然在。
那处最近在修整河沟边的护栏,人多了不少,来来往往都是担着沙石笑声爽朗的工人,两人就挑了一处还没有修整到的地方,静静坐着观察不远处忙碌的人们。
“每天一条,没忘过。”姜凌声从书包里倒出了一堆口香糖,拆了一条递给元问,“还回学校吗?”
元问没接,反倒把兜里的零花钱塞进了她的书包里:“以后一周带一条就好了,钱我按月给你。”
学校里边的小卖部口香糖是两块五一条,校外的商铺和超市是一块五,上次给的钱每天一条还有剩,这次的每周一条,钱几乎是白送了。
母亲断掉了生活费,姐姐给出来的部分得从牙缝里抠,要想拿到奖学金就不可能有做工的机会,如此说来,姜凌声好像是没有拒绝的那个硬气,这会儿只知道看着元问发愣。
突然,她有了一个能让自己坦然一些的想法。
也不知是不是上苍助她,又或许是元问误解了她的沉默,联想到了什么,竟主动为这个想法开了头:“上次遇见我妈,你是不是追上楼了?”
提起这茬,姜凌声回过神了,知道元问是担心自己对她有什么看法,想解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天屋里的叫骂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快速瞥了一眼元问的小腹,然后挪开了目光。
明明什么都没说,动作也很快,可元问仿佛看透了她好奇的本质,主动说到:“常规检查而已,只是受了点伤,没有我妈说得那么夸张。”
“怎么不报警?”姜凌声问。
“报警……”元问好像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会儿提起来有些茫然,“我爸跪下来求我,说是一报警这个家就散了,我好像也担心这个,就答应了。”
父母给孩子下跪的场面该是何等震撼,照某些地方的说法,是要折寿的,可还是有人跪了,不像是愧疚,倒像是维持那份外人要看的体面,也没考虑过被跪的人承不承受得住。
姜凌声很是讶异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却又听她补充到:“那时候就觉得,不只那个男人,我和我爸也都挺恶心的。”
机会来了,那个姜凌声想到的,能让自己在接受元问帮助时坦然一些的想法。
“和那些男人在一块儿不舒服的话。”姜凌声试探性伸出手碰了碰元问放在身侧的手,见她注意到了却没有拒绝,干脆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和我一块儿玩怎么样?”
两个姑娘。一个财务状况一般,然而没什么花钱的大项,结余部分是有的,只需要一点信任;一个财务状况紧张,众多金钱的窟窿亟待填补,然而很有豁出一切的勇气,也懂得何为信任和分寸。
除却世俗的眼光、短暂的相处时间和并未建立在情感基础上的这次对话,别的倒都挺合适。
元问说实话有些紧张,所以没敢看她,也没表达自己的意见,眼神瞟了好几处都还是往远了望,只是在挑着沙土的工人经过两人面前时,轻轻带着姜凌声的手往后挪了挪,藏在了两人身后。
眼见着工人走远,才轻声说了一句:“也可以。”
很是顺理成章,这成了两个人故事的开始。
既然是故事,夸张、巧合总少不了,转折也是需要的。
趁着假期做工赚了点小钱的姜凌声去市中心附近的银饰街打了两枚素圈戒指,还配了礼盒精心包装,打算给元问一个惊喜。
准备去往二人约定地点前,她那个近来越发神出鬼没的姐姐打来了电话,像是十万火急的事,催着她务必要在石桥下见一面。
姜凌声先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还特意去银行取了些钱揣在身上,后头又担心是她被债主追打,于是向住在那儿附近的同学借了手机,可真等到了那儿才发现,事要大得多。
约定见面的只有一人,可实际来了两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可能要成为姐夫的人。
那男人在姜凌声看来又矮又怂,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兜里还没货,要不是确实老实,和姐姐站在一块儿,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姑娘和嫖客。
二愣子不常同姜凌声说话,这会儿也是蹲在桥洞另一头,裹着他那破烂皮大衣抽着不知哪儿捡来的烟,听着女朋友在不远处的喋喋不休。
“我要走了。”姐姐一上来就是一个惊雷抛在姜凌声面前,动作迅速递给她一个新买的,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钱、课本、家里剩的换洗衣服、身份材料、转学证明什么的都在里头了,给你租的房子也退租了,你尽快跑吧。”
姜凌声震惊得没跟上她的思路,看着她急切想要把行李箱塞给自己才反应过来,赶紧问:“好端端的你走什么?就算要走,你就扔下我不管了?”
“我怀孕了,两个多月,你妈吵嚷着让我这个时候替她还赌债,债主已经上门了。”姐姐是不想再管那个人叫妈了,不顾姜凌声的拒绝把行李箱硬塞进了她的手里,过程中注意到了姜凌声提在手上的礼品盒子,“你姐夫原本是说要带上你的,但姜凌声——喜欢女人真的不是多正常的事,我没那个自信能全盘接受,我也懒得改变你,眼不见为净,这么多年你也是自己这么过来的,没钱再联系我吧。”
大约是她实在赶得匆忙,来不及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容人多问两个问题,就拍拍衣服带着她男人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也很决绝,从头到尾都没回过头,倒是她身边那个男人,中途叫停折返回来,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叠现金,仔细数成两摞,回头看了一眼爱人决绝的背影,将大票子多的那摞塞给了姜凌声后飞快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