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滨的近海上,有一艘小小的船只像是一叶孤舟般,在洋面上静静飘浮着。然而比起这样悠远的意境而言,船上的氛围早已称得上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了。
坂口安吾负手立在一张圆桌旁,他的左手边坐着他的上司,种田山头火,一位留着僧侣式发型与胡须的壮年男性,而他的右手边,正坐着一位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他穿着黑色外套、左边的眼睛被用绷带缠住,不知是为了不被记录下完整的虹膜数据而刻意为之,还只是一种个人装扮的特殊癖好。
这位参事官助理,此时正在唇齿间谨慎地反复酝酿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因为正在进行着的并不是什么轻松写意的游船派对,而是在艰难的斡旋之下才得以促成的一次谈判——由种田长官代表异能特务科,与新任□□首领太宰治之间的谈判。
至于为何如此迫切地安排会晤,那必要提到近期登陆横滨后肆无忌惮的恐怖武装组织「Mimic」。
从特务科获得的情报来看,港口□□无疑是引来「Mimic」入侵的罪魁祸首,而更加令人生疑的是,与此同时,□□内部发生了首领森鸥外被刺杀身亡这一令人震惊的变故,随后,□□的信任首领由鸥外最为信任的弟子与干部太宰治接任。
特务科的情报官们分析后认为,这两者都无疑是太宰治的手笔,他为了篡位而引狼入室,借此调离了森鸥外身边大部分的安保人员,并利用前任首领对他的信任而夺取了他的性命。
首领因为不明原因离世,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平息下属的愤怒和惊惶,太宰治作为新上任的首领,必要对内部人员明示出刺杀森鸥外的罪魁祸首,并安排出严酷的复仇计划,以便在此动荡时期重新稳定住人心,得到下属的拥立与衷心。
因此,特务科的人员们皆认为,港口□□对「Mimic」实行复仇计划是势在必行的。而此次谈判的目的,正是特务科想要借手中掌握的前任首领死亡与幽灵部队入侵的双重真相,向这位新上任的年轻首领施压,逼迫并催促他尽快出动武装,剿灭那些远洋登陆的威胁。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两起事件完全证据确凿,太宰治粗浅的阴谋已经让他无路可退,如果这位新任首领拒不配合特务科的命令,他们完全能以在□□内部传出「森鸥外逝世的真相」这一点相威胁,从根本上撼动太宰治处心积虑才攫取的统治权利。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太宰治只不过是一个背叛了前任首领的信任,权欲熏心、急功近利的年轻人,比起心怀城府、深不可测的森鸥外来说,无疑是更容易掌控的角色。
如果此次以谈判为名义的威慑进展顺利,异能特务科不但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消除近在咫尺的威胁,还能够将港口□□——这个依附在城市血脉上的庞然大物,逐渐牢牢掌握在手中。
然而,令坂口安吾隐约心生不安的是,此时坐在谈判桌边的首领太宰治十指交叠放置在膝上,年轻的面容上是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唇边一直挂着云淡风轻般的微笑。如此气定神闲的姿态,实在难以想象是一位内心忐忑的人所能表现出的。
“本日劳君驾来,不胜感激。”安吾暗暗清了清嗓子,对着这位明显比自己还小的年轻首领说道,“首先在此重申,此为非正式会谈。记录与摄影、以及任何来自在场外的物理介入均视为违约,届时会谈将当即中止。”
方说完这句话,坂口安吾便隐约看见首领太宰治唇角上扬起微弱的弧度,仿佛他说出的这番言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这点细微末节很快就消散了,似乎只是海浪与阳光一同对视觉产生的错误影响。
但这并未让坂口安吾心中的疑虑和紧张消散,反而让他更加胆战心惊起来。毕竟除了种田长官,他就是对特务科的布置最清楚不过的人——虽然嘴上说着如此冠冕堂皇的声明,其实根本目的也不过是打消眼前之人的防备之心。实际上,特务科早已掌控能够留下影像的高精尖秘密技术,比如这次谈判他们就布置了超望远摄影与指向性光波窃听的设备,以便同时留下这场谈判的录音和声音。
一般人的□□在听到如此义正严辞的话后,首先的反应必定是质疑,随之而来的是亲自检验是否存在录音录影设备的要求,然而太宰治对此未有丝毫表态——是他确实肤浅到并未考虑到这一层?还是说,这也在他计算之中,他只不过是在顺势而为呢?
坂口安吾感受到冷汗开始浸透身后的衬衫,但他依旧维持着镇静的语气开口,继续说道,“此次会晤异能特务科种田大人向港口□□首领太宰阁下提出的要求唯有一点:需由将「Mimic」非法引入境内的罪魁祸首——港口□□出面歼灭此异能犯罪组织,不知阁下是否认同?”
“唔,真是毫不客气的指控呀。”哪想到,听到此等堪称威慑话语的年轻首领,竟然丝毫不怵地感慨起来,“先不提我们必须出动的理由,贵方是否有确凿的证据呢?”
“如果太宰首领想看的话,这种证据我们还是能够拿出来的。”种田长官摇着折扇,用强硬的语气意味深长地回复道,“只不过,我恐怕阁下并不想让□□内部的其他人得知此事吧?”
“原来如此,你们认为如果不能抵抗「Mimic」,我就会在组织中丧失人心吗?”太宰唇角擒着模棱两可的笑容,“颇为有趣的推测。”
“如果阁下一味否认或者撇清与这次非法入境的异能组织的关系,那我们也只好改变策略了。”种田山头火皮笑肉不笑地说,“要不要为等着我们报告书的内务省官员们,再拿一件伴手礼回去呢。若能带着阁下的首级归去的话,想必大家也会欢喜非常吧。”
“真是不敢当。我这种人的首级之类的,就算带回去了也只会腐烂发臭,谁见了都不会高兴的。相比伟大的前任首领森先生来说的话,区区我这种新任首领。”太宰如此语气谦卑地说道,但姿态上却毫无示弱的迹象。
“是吗。据我们这边情报网所知,你可是暗杀了前代首领森先生,才坐上了今天的位子的啊。”这次种田长官打出的是接近于直接威胁的明牌,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此时此刻年轻首领脸上的表情。
“哦呀哦呀~那还真是令人头痛的情报网呢。”太宰却依旧维持着令人看不出破绽的假笑,“但是种田先生,恐怕你们并不了解我们的生存法则——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泄露此情报给我的部下们试试。”
“……据我们调查所知,”为了缓和已经紧绷到极点的气氛,坂口安吾在此时颇为谨慎地插话道,“贵组织有三条戒律: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绝不背叛组织、受到攻击必要加倍奉还。”
“唔,如果我没有会错意的话,你是在暗示,我作为所谓的背叛了前代首领的人,理应被组织内部处以极刑。”太宰的视线瞥向安吾,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愉悦笑容,“但是,若我能一丝不苟地履行异能特务科的命令和指示,贵方就会答应帮我隐瞒下这个秘密——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私以为,阁下并没有更多选择。”种田长官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目光如鹰隼般凝视着太宰,“阁下的答复呢?”
“哎呀,穷途末路了~”太宰语气轻浮地感慨着,完全没有焦虑紧张的模样,“好吧,那就劳烦贵方将此来之不易的情报传递给我的部下们吧,这次的谈判也就此终止——请让船只回转港口,我要回去了。”
“……即便回去是送死吗?”种田山头火目光凝重地盯着眼前的年轻首领。
“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呢~”太宰用令人琢磨不透真假的语气,欣然地说,“虽然可能会有些痛,但是这正巧满足了我的心愿,实不相瞒,我也是万难之中被迫坐上这个位置的,正觉得压力缠身、想要永久摆脱呢。
“不过,对于种田长官您,可能就要头疼啦——我听说,完全在特务科掌控下的特种部队虽然精锐,可惜没有能够撼动「Mimic」这种级别组织的充分力量。我死之后,近几年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港口□□又要乱起来了,真是遗憾,这可是前代首领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我没能守住真是惭愧。在此之后,您就要同时要应对两方的混乱,就算向军方要求驰援,恐怕又要耗费许多功夫进行请示和周旋吧?光阴珍贵,在耽误这些时间的时候,「Mimic」又会为这座城市带来哪些影响呢?一想到可能会发生这些的将来,我就由衷替您感到辛苦呀。”
坂口安吾强奈着心中浮起不可置信的荒诞感,但还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长官,见种田山头火的眼中竟也闪过了清晰的凝重和审慎。
“阁下以为,凭这样似是而非的威胁,我们就会妥协了吗?”种田长官定定地凝视了太宰半晌,“既然阁下也是理性之人,那么您之后也并不会像如今这般,放任「Mimic」挑衅□□本身的威严。”
“唔,确实,□□是地域性的自卫组织,放任异国的敌人引入本国境内,或许做得实在有些太过了些。”首领太宰岿然不动地端坐着,显然是做出了避重就轻式的解读,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解决恐怖势力入侵这种事,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应该是政府的责任吧?我们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地方组织而已,怎么能够担当得起这种大任呢?”
“但是,太宰首领,您对「Mimic」的入侵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安吾忍不住插话反驳道。
“或许如此。”太宰模棱两可地微笑了一下,“或许我最终会出面解决这个问题,负起我应当担起的「责任」,但我想这也并不在特务科的指使范围内?”
“那么,现在或许该由您来倾听一下我方的要求了。”太宰神色自若地微笑着,“条件就是——”
「……中计了。」这是此时特务科二人心头不约而同生出的沉重想法,「如果放任局势发展,被幽灵部队的入侵冒犯到威严的港口□□,说不定反而会主动出击,但现在得知了特务科比他们更加急切,他们便可以按兵不动了——那个暗杀前任首领的情报,不过是眼前之人向特务科故意露出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