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遏制并监管危险的异能者。”安吾简要却精准地回答道。

“大致道理便是如此。”种田山头火姿态悠闲地摇着折扇，说出的话却暗藏着针砭时势的锋芒，“异能力者为什么危险？是因为他们大多数拥有强大力量，这也是政府和军方会尽量招募异能力者为己所用的原因——这与国家被允许拥有武装军队，而民间不可自发组织的道理是一样的。但是异能者则是更特殊的，他们都是「人类」，不可完全操控、甚至在许多时候随心所欲的「人类」，所以必要有一种理念将他们统合起来。”

“然而，就像世界上的争端冲突是永不停歇的一般，也无法存在唯一纯粹的「理念」让所有异能者都归顺其下。”种田长官铿锵有力地说道，“因此在这样的客观世情之下，从某种程度上，异能特务科还必须『容忍』港口黑手党这样的组织存在，甚至在一些特殊情况时，还需要主动维系它的存续——这是我从一位十分有高见的老先生那处学习到的理论，并深以为然……安吾君以为呢？”

安吾这次沉默了比之前更长久的时间，才用恍然醒悟的语气说，“所以，特务科的真正角色是斡旋者与调停者，我们并非为了实现某种极端的观念而存在，而是以平衡和稳定为目的的组织。”

“说得很好，安吾君！”种田神情赞赏地说道，“无论世间泛起的是汹涌潮水还是流淌着涓涓细流，我们都无需理会河流的源头与终点，我们要做的就是一直充当河床与堤坝的角色，让它们不至于溃决，为世间带来深重的灾难——为此，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就算港口黑手党的新任首领是一位颇有城府的危险人物，我们也必不能直接杀掉他。”种田山头火总结道，“我们策略就是，要尽可能取得其详细资料来遏制港口黑手党，并阻止具有威胁性的势力撼动目前微妙的平衡，但在适当时机，我们也可以利用这头贪婪的豺狼为横滨驱逐敌人——这并非不可能实现的，从那封信的措辞中来看，新任的这位森首领，可是比先代更加理性文雅的人。”

听到此处，安吾仍忍不住默默腹诽，心想一位黑手党首领怎么会与「文雅」一词相配，那拿腔拿调的文字说是惺惺作态、道貌岸然也不为过——说什么「幸蒙贵盟暂敛锋芒，使吾免腹背交困之危」？不就是在暗讽特务科和军部都因为情报不足，一直畏葸不前的局面吗？

许是看懂了少年平静表情之下暗藏着的不平不满，相当了解少年心气的种田山头火微微一哂，“安吾君，以后多与我去见识见识各色人等，你就会明白森首领是一位多么难得「能够相处」的人物了——许多角色，会让你恨得想要把他们的头拧下来，却因为规矩、条款和法律，最终只能对他们无可奈何。”

安吾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忍不住燃烧起来了，“抱歉……种田先生。”

种田微笑着摇了摇折扇，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道，“不说别的，就说这一次针对于港口Mafia的行动，我们一定要小心军警的动向，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但当年为了国家战争的胜利而不择手段的鹰派，如今仍然大有人在。”

这位特务科的行政长官，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还记得我方才提及过的「秘密异能实验」吗？根据可靠的情报，针对人体的异能改造实验似乎不仅仅存在于表面的官方机构中，还有许多更加不可见人的家伙隐藏在暗处……而港口黑手党那边，也不知从何处听到了传闻，曾经在擂钵街的废墟中大张旗鼓地搜寻过一段时间「异能兵器」。”

“……「异能兵器」？那种规模的，真的存在吗？”联想到擂钵街形态的安吾显然心神剧震，他的额角忍不住留下冷汗，有些急切地说道，“如果那种级别的武器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

“所以，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一方轻易挑起斗争，破坏横滨这座城市的内部平衡。”种田山头火神情严肃地总结道。

“是，我明白了！”安吾认真而审慎地颔首，应诺道。

看着少年的神情，种田再次满意地微笑起来，“不过安吾君，暂且放宽心，如今还未到最紧张的时刻。无论你的头脑还是能力，都是天生适合成为秘密情报搜查官的人选，所以未到关键时期之前，我都不会轻易让你去做间谍潜入或者其他的工作，这一年内还是多跟在我身边见习就好。”

“是的长官，我理解。”少年安吾轻轻点头，并询问道，“目前您有什么需要我做到的吗？”

“哎呀，现下刚好有一处需要用上安吾君能力的地方。”种田山头火微笑着轻摇折扇，“这个烫手山芋回去之后就要作为最高机密被封存起来了，也预估过可能已经被用能够消除一切痕迹的异能力处理过了，但「堕落论」是格外特殊的存在……”

说着，种田长官从怀中摸出了那份来自港口黑手党首领的信件，递向身边的少年，“试着尽可能读取这封信上的记忆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

“兄长，是我，警方内部关于街头流浪儿和福利院登记名册中，并未找到有可疑重力能力的孩子。擂钵街那边要更鱼龙混杂些，孩子们自成团体，对外表现出凶悍不合作的态度，很难直接打探到有用的消息，我想可能需要花费更多功夫来接近他们。就是这样，请您有空回复我。”

在横滨市警的休息室里，拥有着棉花一样发型的年轻刑警，坐在硬质的木头椅子上，合上了手中蓝色的折叠式手机。

之后，他没有迅速离开，而是微微仰起头，指尖摩挲着挂在颈间黄铜色的空弹壳，望着斑驳破旧的米白色天花板出神。

……

安吾任由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这是使用「堕落论」时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一开始简直无法承受，但现在他早已习惯忍耐。

很快，他就成为了轻薄的信件本身，被在人们的手指间被或急或徐地传递。

他看见「自己」被放在高精度的仪器中央，被十数双审慎的目光检查着，接着到达某位高层人物的手中，接着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将军以及种田长官的面孔。于是，坂口安吾迅速跳过了这段记忆，再向更深处翻越。

这次眼前是安宁的黑暗与微不可查的颠簸，信件被人用巧妙的手法混入无数封日常邮件中，送往特务科。

安吾继续向前飞速阅览，看见了那双将信件混入的手，然后是手的主人——一个长着庸常面孔的年轻人，可能他都不知自己投递的是如此关键的物品。

接着是层层的信件传递，很少的时候视角在光明处，大多数时候皆是一片黑暗，但只要捕捉信件被拿出转交的那一瞬间，就偶尔能看见转交者的清晰面孔——安吾将这些角色都默默记在心里。

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跑腿者、邮局中的线人、邮政管理局中的技术师，接着是穿黑西装的明显属于黑手党的干事，之后在某一时刻之前，信件全程都处于被密封状态中。

在一个通体苍白类似于实验室的地方，信件曾被短暂地取出放置在精密仪器中央，安吾猜测这是清除一切可以被追溯的生物痕迹的手段。

然后是更加之前的时刻，安吾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与呼吸在紧张地颤抖——没错，物品上的痕迹能够被清理，记忆却是永远无法被消除的——他就要见到港口黑手党首领的面容，与他身边的秘密了。

他看见这封信纸被郑重地摊开，然后被带着白色手套的指尖轻轻抚摸，年轻的首领手握着黑色钢笔，一边斟酌着一边流畅地书写，无论是眉宇间轻松自如的神态、还是唇角起的运筹帷幄的笑容，都显得胸怀城府且神秘莫测。

看见方才仍躺在资料照片中的这位新任首领，在眼前鲜活地活动着，是别样奇妙的感受。

安吾尝试着从信件的视角捕捉到更多的细节——然而一封信所能接触到的信息范围实在是有限，所以他无法窥探到这位首领手边有哪些其他重要的机密内容。

突然之间，信件被另一只手拿起了。

「是写完了吗？」安吾心想着，忍不住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是另外的人…是谁，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心腹吗？」

果不其然，信件并没有被折叠封存，而是到达了另一人的手中。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犹带稚嫩的面孔，熟悉的带着微卷的蓬松黑发，凝视着信件的鸢色双眼中闪动着生动的好奇，不一会儿，那份好奇便转化为了揶揄和调侃。

坂口安吾在这几息之间，感到心神剧震，「……为什么？为什么太宰会在港口黑手党首领的身边？！」

接着信件就再次被传回了黑手党首领手中，方才神色威严到深不可测的首领，此时正用着包容的神态对少年说着什么。

「原来如此，太宰口中的『森先生』，织田作说的『森医生』……有过军医经历的『森首领』……同一个姓氏竟然并不是巧合吗？」

「竟然只有我一直被死死地隐瞒着吗……？」

还未看完接下来的画面，坂口安吾便逃也似的，迅速将自己从信件的记忆中迅速抽离。

种田山头火敏锐地捕捉到，少年捏着信纸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他连忙摁住少年的肩膀，关切道，“安吾，安吾？！你看见什么了？”

安吾忍不住狠狠闭上眼，抿住唇角，深深呼吸了片刻后，才用仿佛要哭出来似的苦涩神情，喃喃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种田先生……”

……

tbc.

【溯梦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