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果然光是看人事资料的话，完全看不出来谁是间谍啊。”鸥外坐在办公桌后，正一脸苦恼地盯着手中文件，地面上洒满了他随手折成纸飞机。

“已经继位将近一年了，内部少数的反对和叛乱也被镇压得差不多了，也已经下达了扩张和招募新人的命令，怎么来说也应该快要到各方间谍潜入的高发期了吧？”鸥外唉声叹气地说，“一想到即将要用尽全力抵御住来自军警和特务科的窥探，就好有压力啊～”

“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将所有的新人一股脑堆进底层，但那样的话绝对会引发不满的吧？但如果按照规则来，为每一位新人做背景调查又实在太耗费人事精力了。”鸥外边说着，边弯起眼角看向正缩在角落里摆弄音乐唱片的少年，“呐呐～如果是治君的话，忠诚度和优秀度，哪一个更排在优先级之前？”

正在对着阳光好奇地研究黑胶唱片上颗粒的少年，闻言便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当然是优秀度了。”

“为什么会这么决定呢？”鸥外笑眯眯地询问道。

“不够忠诚的话，让他能够接触到的程度有限不就好了？但要是太笨拙的话，反而会在黑手党的危险工作里损失更多利益，甚至带走更多人的生命。”太宰一边用指腹探究似的轻轻抚摸着唱片上的刻痕，一边反问道，“森先生明明也是这么想的吧，甚至都已经安排好了，还是说，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教导环节吗？”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鸥外神情无辜地眨眨眼，“只是在想着治君这么聪明，说不定会有什么新颖的见解哦？”

“任何风险与利益都是相对的。”太宰将手中的黑胶小心翼翼地放到唱片机的探针下方，“您招揽了那么多专职金融调查和情报分析的新人进来，又吞并了原有的港口能源贸易公司，应该早就能预料到相应可能产生的后果了吧？”

“话是这么说……”鸥外用钢笔尾端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想起了上辈子由「五千亿」引发的汹涌浪潮，不由叹息道，“但比起在金融官司上与难缠的检察官们进行永无止境的斗争，我更不想再经历连殉职抚恤金都发不过来的至暗时刻啊。”

“「再」？”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微微眯着双眼转过头来。

“哦、唔…”鸥外连半分惊慌都未表现出来，神色如常地简要解释道，“是我还在军部的时候。”

“说起军部，森先生您的信应该也寄到了吧？”太宰询问着，一边按下了黑胶唱机的播放按钮，仿佛毫不在意地关切道，“真的好吗？作为新任的港口黑手党Boss，明明可以继续保持自己的神秘感，却选择主动挑明自己的身份，而且措辞还这么有挑衅意味。”

“唔……这也是战略的一种啦，治君想听的话，我解释给你听好了。”鸥外说道，与此同时，他听到唱机发出了滋滋啪啪的怪异声音，终于开始对少年摆动的物什产生了好奇，“所以说，治君，你的唱片里究竟录到了什么？”

“是一串电信号哦，森先生听不到也是很正常的～”少年语调欢快地说。

“那样的事物也可以被转录出来吗？”鸥外询问道。

“没错。”太宰得意又矜持地点点头，“森先生想知道录到的是什么吗？”

鸥外试探性地露出笑容，“治君如果不想让我知道的话……”

“真没办法啊，那我就勉勉强强保密好了～”太宰露出狡黠的得逞神色，迅速地回答道，接着话锋一转，“您不继续解释了吗，那个战略？”

“好吧……”鸥外只好露出无奈又包容的神色，“要从哪里说起呢，治君听说过一名为做罗伯特·杰维斯国际政治学学者吗？”

太宰回忆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根据这位学者的理论，在力量对等的组织甚至国家之间，由于信息与情报的封锁，双方都无法确定对方真实实力。在这种条件下，决策者往往都产生错误知觉，在极端的推演中判断并夸大对方的敌意，将对方视为具有冲突意图的对手，接着，由于被激起的恐惧心理，决定采取激进的防御措施。如果双方均是如此，敌意的螺旋就会不断上升，冲突也就会在之后不可避免地爆发，即便双方一开始都无意或极不情愿产生冲突。”鸥外娓娓叙述道。

“原来如此。”太宰将吱吱呀呀的唱片从机器上取下，重新装好，“现在港口黑手党面临的形势便是如此，森先生作为新上任的港口黑手党首领，若是半分情报也向特务科或者军方不透露，反而会激起他们过分的敌意吧？”

“没错。”鸥外颇为欣慰地弯起眼角，“这也是那位学者持有的观点，想要维持现状的组织可以首先采取行动，表明自己只采纳防御战略，以此明示自己合作的诚意，以便停止乃至扭转困境的上升螺旋，创造双方合作的基本条件。”

“但森先生似乎也没有表明出合作的意图哦？”太宰回想起那份信件的内容，不免揶揄调侃道。

“哎呀，治君，我们可是非法组织～”鸥外眨眨眼，神情无辜又自然地说道，“表现得太过友善的话，就会像是在猎手面前主动收起獠牙的郊狼一样，会被伺机而动地无情捕杀哦。”

鸥外望向窗外晴空下的横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希望那封信已经有效地安抚到了某些大人物，不过相对而言，现在焦虑着的，恐怕也另有其人了吧？”

……

『异能特务科的长官阁下，敬启：

近日承蒙贵组织暂敛声势，予我整顿之机，感激不尽。

吾新承先代之业，夙夜兢惕，整饬旧藏，实有目不交睫之劳。幸蒙贵盟暂敛锋芒，使吾免腹背交困之危，得以日益精进。

迩来诸务渐次就绪，亦颇见新芽破土之象，皆拜贵谊所赐，此情耿耿，感篆深衷。

今而后，当继先志，愿与贵盟共维桑梓之安，惟以赤诚共守此城而已。

港口黑手党首领

森鸥外』

“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显而易见对我们不作为的讽刺吗！”一位身着军服的中年男性眉眼间敛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肃容质问道，“种田阁下，你们异能特务科本应负责着遏制异能力团体扩张的责任，如今却任由一位不可控的异能者成为了港口黑手党的新任首领，并且根据情报，他们正在迅速扩充并招募社会中的异能犯罪者……”

“将军阁下，此言差矣。”种田山头火不紧不慢地将折扇一阖，意味深长地回击道，“『森鸥外』阁下原本就职于贵部，不仅是优秀的军人，还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医生，与此同时更是罕见的异能者。然而，这样一位精英人物，却在五年前的大战末期，由于内部的派系斗争而被疏远排挤，还被归咎了常黯岛战役的失利，最后被取消军衔逐出了部队……如今的局面，不得不说，您的部将们也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坂口安吾背着手站在种田身后，初次跟随长官出行会议就见识到这种剑拔弩张的危险场面，少年听得冷汗都快要流得停不下来了。

便见坐在对面的将军脸色又迅速阴沉了三分，“都是福田那家伙……”

种田山头火瞳孔深处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但福田将军已经被处分入刑了，如今是将军阁下您在做主，依您之见，军警将以怎样的手段应对呢？”

“看您的态度，特务科也是倾向于与我们展开合作。”将军颇为精明地回复道，“您这边的方案又如何呢？”

“我们这边有许多擅长情报分析的搜查官，还有无出其右的「解谜师」京极夏彦合作，我们会考虑请他也参与调查。”种田长官轻轻捻动着胡须，“将军阁下以为呢？”

“搜查官的话，是想要作为间谍潜入调查吗？”将军思索着，“那正好，我也打算与福地阁下商议，从特种部队中选拔精英，让他们暗中成为那位首领的部下，作为严密监视。”

种田不置可否地报以礼仪性的微笑，“那么，我们便如此初步达成共识吧。”

……

“安吾君，你注意到方才将军阁下的措辞了吗？「特种部队」指的并非是简单的精锐，而是军警独有的特殊镇压作战部队，他们中的成员无一没有经历过异能实验的改造，说是最强的单兵也不为过。”在回程的路上，种田山头火对坐在身边的少年提问道，“结合一下这几个月你在特务科机密资料中学到的内容，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军警方面比表现出来的还要紧张，是吗？”安吾思索片刻后便领悟了真相，瞬间感到有些胆战心惊，但在种田鼓励性的目光下，还是斟酌着回答了，“曾经身为精英军医长官的人物，成为了现任的港口黑手党首领，他们在恐惧有许多核心机密被泄露，所以才急着要派遣间谍潜伏到他的身边，并且是武力强大的存在，是想要在必要的时候也执行暗杀吗？”

“说的没错。”种田山头火夸赞道，并别有深意地说，“所以，如今军警和特务科其实并非完全站在同一立场——你又如何理解我的这句话，安吾君？”

安吾的心脏猛得一颤，蓦地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也需要监视港口黑手党的新任首领，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要安稳地活着，是吗？”

“敏锐的洞察。”种田长官评价道，“安吾君有察觉到这位新任首领上任前后，横滨的□□势力的变化吗？实际上，在他正式上任前几年，各大组织之间就发生了微妙的局势变动，其中不得不提的一环就是，原本流窜于港口附近的「GSS」的全灭——经过搜查官们的审慎分析，他们一致认为，这也与森首领仍是黑手党干部时期的作为有关。”

说到此处，种田山头火停顿了片刻，反而再次对少年询问起来，“安吾君，在阅览了如此之多的特务科资料之后，现在的你认为，「特务科」的存在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