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同」这个词听起来好过分哦~”太宰做出夸张的受伤表情,接着他漫不经心地搅拌了一下橙汁,“没什么,就是想去你们家借住一段时间,我已经快要受不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眼神和流言蜚语啦。”
“额……”安吾愣了一下,心中飞速闪过各种思绪和考量,才颇为歉然地婉言回答道,“抱歉啦太宰,我家可能不太方便。”
“虽然我个人不是很介意……”织田回答着,他没有过多犹豫,几乎要给出太宰期盼的首肯准许,但他联想到自己的廉租公寓最近的情况,“但我家附近对你来说可能太危险了。”尤其是我不在的时候。
于是,太宰神情蔫蔫儿地倒下了,伏在桌面上变成了一团无精打采的不明物体,他用缺乏波澜的平乏语调说道,“哦,是吗。”
看见少年故意表现出的这幅可怜兮兮模样,安吾喝了口咖啡后,没好气地建议道,“既然你也是流言的源头之一,受不了的话直接掐灭不就好了吗?”
“说的很有道理!”太宰瞬间复活了,眼神亮晶晶的,明显又有一些令他愉悦的奇妙点子浮现在心底,“我会要求森先生尽量多地给我补偿的~”
“……这不还是决定同流合污了吗!”安吾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痛苦神情捂住额头,“我看你也是单纯觉得好玩,才问我们能不能住过来而已。”
织田在旁边默默点头,也不知是在认同太宰和安吾中的哪一个,但他终究是忍不住向太宰确认道,“说起来,你们那边还顺利吗,太宰?”
听到「你们」这样措辞,太宰瞬间明白了友人的暗示,“嗯?你问森先生的工作吗?”他弯起眼角,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一切顺利哦,织田作,你放心好啦~”
……
太宰悄悄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公寓里。
此时还是白日,某位黑手党首领应该还端坐在黑暗的顶点尽心尽力地操劳着,并且,会时不时为太宰不堪困扰而专门躲出门的孩子气举动而失笑吧?
「……不过,这不也正遂了森先生所愿吗,印证了那些被忽视、被边缘化的传闻?」突然醒悟的太宰有些忿忿不平地想,「难道我的反应又在他的预料之内?恶劣的大人!」
太宰一边琢磨着,一边走到自己房间的门框边,抬眼打量了一下门框上的痕迹。
那处有一片横向的天然木纹,即便被漆面修饰依旧清晰可见,太宰默默估量着自己的视线与木纹之间的仰角差异,明确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不过,这是件马虎不得的事。太宰决定再次用其他物件来印证自己的定论。
于是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了衣柜,从里面开始取出衣物——首先是最新订做的西装裤,再是比他现在身量短小些许的剪裁精良的一条、两条……最后总共五六条裤子,被太宰严谨认真地重叠在一起。
太宰伸出手去,他以手眼作尺,对着裤脚们细细比量,最后颇为得意地做出了结论,“跟我的估计完全一致,三年长了15cm~”
接着,站在镜子前的少年不由陷入美好的畅想,露出星星眼,“按照这个速度,到了十八岁,我至少会长到175cm吗?!唔……不过要是能再高点就好了,会更加帅气有男人味~!”
又心满意足地对着镜子转了几圈,太宰一边轻哼着曲调,将西装裤子们重新收拾回衣柜里,一边不由联想到了什么,低声嘀咕起来,“说起来,森先生也从来没特意让我量过身高?每次都是……”
少年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副场面——
「治君的裤脚似乎又短了一点,在长高呢,明天我们就去裁缝店改衣服吧?」医生通常会在晚歇时不经意提起,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人和一异能体就会不约而同地一齐看向孩子的裤脚,然后,当这份判断收获一致认可时,大人会温和地弯起眼角。
接着一转身,大人的背景中就会十分丢人地开出一片过分绚烂的小花,爱丽丝开始例行发表嫌弃和抗议的话——因为这意味着,某人又可以趁机去逛裁缝店对面的洋装店了。
「哼哼,森先生尽会装模作样……」想到此处,太宰在心底不失愉悦地轻哼了一声。
收拾整齐最后一件衣物,太宰阖上衣柜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鸢眼微微睁大,「我记得,森先生的营养学书上似乎也说过相关的事……」
接着,少年便如旋风一般卷进了公寓储藏室,那里存放着一些属于鸥外的旧医学教科书。
不一会儿,储藏室中就传出了奇奇怪怪的惊呼和感慨——
“什么,也有可能十八岁时就停止发育长高?……不要,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唔哦,多补充钙有利于保持增长……果然每天一杯加超量牛奶的咖啡是正确的~”
“无论如何,我未来至少一定要比中也高!”
……
当天晚上,鸥外在公寓厨房中抓住了正在炖一锅不明料理、面戴夸张防毒面具和护目镜的少年。
“………”看着眼前咕嘟咕嘟冒着诡异气泡的灰白色粘稠液体,鸥外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一瞬间,过去那个太宰十五岁时的数个恶作剧再次涌上心头,让他差点飙出眼泪,“……治君,你是想去毒死谁吗?”
“森先生好过分!”太宰瓮声瓮气的声音透过面具传了出来,不过他明显没生气,反而继续神采奕奕地搅拌着锅中内容物,“我在尝试做一种好吃的高密度豆腐哦~”
“………”果然历史都是殊途同归的,鸥外痛心疾首地感慨着。
他凝视着太宰,发现少年卷翘起的发梢末端还粘着些明显的灰尘飘絮——这又是钻到哪里去疯玩了?
鸥外觉得无奈又有趣,最后只好包容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做这个?”
“书上说,豆制品很有营养哦~”太宰语调欢快地解释道,“既然如此,做出来的豆腐密度越大,营养可能就越充分吧!”
“唔?”鸥外闻言眨眨眼,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道,“那治君想要高密度高营养的豆腐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吃下去长——”太宰突然顿住了话头,他颇为不满地瞪了一眼大人,“这是我自己的秘密,我不会随便就告诉森先生的!”
然而这次鸥外没有纠缠,因为他已经被前一个重点击溃了,他开始欲哭无泪、手忙脚乱地对少年劝解起来,“治君,这个看起来真的不能吃下去啊——!!”
电光火石之间,太宰又哼着诡异的曲调,朝锅中倒入一整瓶粉末,鸥外眼疾目明地捕捉到瓶子上贴着的标签——为什么是自己放在医疗箱里的钙粉?!
只见锅中的灰白色液体在接触到钙粉的那一瞬间,骤然又腾起一阵诡异的气泡。
鸥外看着戴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的少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没出息地飙出泪花,“这是什么巫术吗,治君?!还是说,这其实是是对我制造关于你的流言的报复——?!”
第二天,黑手党首领下令,暂时禁止不明所以的部下轻易向某位少年供应一切奇怪的物资,这项命令,则无疑更加加剧了Mafia内部各种传言的诡异程度。
……
这是个安静而繁盛的秋日,空气中到处都飘散着丹桂的花香,种在树篱里的凌霄花,在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声,落叶随着风缓缓降落在道路上,连远处道路汽车擦过路面的声音也消失了,安静得仿佛能瞬间唤回过去的记忆。
织田作之助透过公寓的窗户,看了一眼街对面建筑在柏油路上落下黑色的长影。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犹豫了片刻,还是细致地收拾了几日的行李。
没有其他值得带上的。毕竟,数年前做下决定时,他已经将一切相关的事物都处理掉了,现在这件公寓中保留的最恐怖的武器,也只不过是厨房中的菜刀而已。
虽然在「天衣无缝」的窥视下,没有子弹能够伤到他,但织田作之助从来不是一位自大的人,相反,正由于拥有着预知系的异能,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根本上控制世间一切的不可能性。换而言之,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有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因此,他只好将自己锻炼为不那么绝望的抵抗者。
说不上勇敢,但站在未知的命运漩涡面前,不至于胆怯战栗到无法行动。
织田作看向背包的底部,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伯.莱.塔M9A1,这是他从前最惯用的武器,9mm的子弹,15发弹容量,小而轻。但即便是省吃俭用数个月,除去弹药、枪套和防弹衣的价格,他依旧仅能负担起一支手枪的购入——不过,作为逃出生天的最后保命手段而言,或许也堪堪足够了。
自己下定决心做的这件事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麻烦,更是并无任何利益可言的劳作,这此也更有可能也是一次即行即回、毫无收获的旅行。
但若是情报准确,这也将是他漫长寻找的终点,那幅画很快就会被他找到、回到那位富商儿子的手中。
织田作之助不再继续思索,他拉上背包的拉链,转身锁上房门,离开了这幢老旧狭小的公寓,踏上了去往东京的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