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海岸矗立着五幢格外显眼的高楼,建筑外壁并非纯粹的黑色,但即使在阳光之下,它们的存在本身仿佛就能将周围的光线吞噬殆尽。即便建筑早已建造完成,但围绕着其拥有者而层磊起来的恐怖传说却永不停歇,这里是横滨黑暗的中心,以昭然的姿态诠释着自己在这座城市中拥有的隐形权势。
港口黑手党的中央楼,靠近顶层的走廊,一位少年正在去往首领室的路上。
他的脚步敏捷而轻快,皮鞋底面落在地面上却几乎没有声音。虽然个头不高,但却像模像样地穿着如这里工作的大人们一样的正装,然而,西装外套并没有好好穿着,反而披在纯白色的衬衫外,垂下来的两只空袖子随他的步伐在空中俏皮地摆荡着。
一路上的高层干事们明显已然相当习惯少年的存在,在与其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尽量能够做到目不斜视。然而,今天依旧有稍微的不同,他们虽然已经在极力克制心底的在意,但仍然免不了用余光悄悄地观察少年的表情。
对他人目光格外敏锐的少年显然留意到了这一点古怪,他表面脸色如常,暗中却将眉头越挑越高,直到他跨越二三楼层,直达他的目的地。
少年没有给门卫留通报的机会,就一把推开首领室的大门,还未见到人影,就朝着黑暗中漫声埋怨起来,“森先生,您又下达了什么奇怪的命令吗?”
“哎呀,你来了啊,治君。”森鸥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起来似乎正有着些特别的苦恼,“正好,来帮我劝劝爱丽丝。”
“……”少年,也即太宰治,无言以对了片刻后,依旧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虽然您终于能将爱丽丝光明正大地放出来了,确实值得恭喜,但您也很清楚,无论您现在打算做什么,我从来都是更乐意站在她那边的哦?”
“怎么这样啊?”黑暗中传来某位中年人装腔作势的唉声叹气,“但既然如此,让治君也来出下主意,你不反对吧,爱丽丝?”
还未等两位询问对象发表任何反对意见,鸥外便自作主张地打开了室内的灯光。
「啪」的一声之后,让看清室内景象的少年不由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位身材纤细高挑的女性正背身站在落地镜前,垂下的长卷发犹如浓金绸缎般在空气中流淌,她身着简单的白色丝绸连衣衬裙,有一双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冰蓝色瞳仁,面容精致白皙,神情冰冷美丽如人偶。
“……爱丽丝?”太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呆滞地喃喃道。
“我就说这样会把他吓到。”显然在看到他之后,女性冰山般的表情稍作溶解,她斜睨一眼身边的黑手党首领,开口就是太宰熟悉又陌生的腔调,“轮到你解释了,林太郎。”
“如你所见,治君,这是爱丽丝——成年版。”鸥外挠挠脸颊,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明道,“没错,依旧是我设定的。”
不过,说着说着似乎就又有原形毕露的趋势,语气逐渐飘飘然起来,身后仿佛也开满了五彩缤纷的小花,“怎么样,虽然和小姑娘时候的性格稍有不同,但依旧很美丽可爱哦?”
“阿治,不用理他。”爱丽丝没好气地白了自己的主人一眼,站在原地任由少年满眼好奇地围着自己转圈,露出温和的笑容,“怎么样,还习惯吗?就像我许多年前向你解释过的,变成这幅模样之后,我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发生变化,只不过性格似乎有所成长——按照林太郎设定时的想法,这大概就是我「长大」之后的状态吧?”
“唔……”太宰停止了绕圈的动作,退开一两步后,鸢眼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爱丽丝,一副若有所思地模样,“……原来如此?”
就在太宰观察着爱丽丝的时候,鸥外也在颇有兴味地观察着少年,接着,便状似不经意地询问道,“说起来,治君,你肩膀上的外套是怎么回事,不会掉下来吗?”
“没关系,我专门缝上去了哦~”注意力都在爱丽丝身上的太宰随口回答道,直到答案毫不设防地脱口而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太宰羞窘得直接当场变成了蚊香眼,“森先生!!”
“噗……”鸥外努力压低扬起的唇角,继续恶趣味地追问,“为什么一定要披着呢?是因为觉得很帅气吗?”
现在太宰快要晕倒了,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他佯装镇定地迅速转身,“……看来这里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我要回去了!”
然而,就被鸥外的一句话拦截了下来,他笑眯眯地询问道,“治君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爱丽丝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吗?”
少年离去的脚步猛然一顿,他憋屈地转身,忿忿然回呛道,“如果您想听到除了对您的恶趣味的抨击之外的话,您可能就问错人了……”
“为什么要缝上?”鸥外突然继续好奇地问道,唇角怎么看都像是在勾着一抹坏笑,“难道是因为这次订做的肩宽大了一点吗?”
“林太郎,不许再欺负他。”站在一旁的人工异能体柳眉倒竖,走过来轻轻将手搭在男孩肩膀的外套上,抚平了一丝皱褶,朝男孩露出亲近温和的笑容,“这样我能够触碰到阿治了哦,不是很好吗?也很帅气哦。”
少年感到自己的耳根发烫,连忙侧过头轻声嘀咕起来,“……森先生休想用这种方法来迷惑我。”
鸥外表情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做哦?”
太宰不客气地冷哼一声,随即语带通谍般拖长了声音,“或许您能直白地告诉我,突然让爱丽丝她以这幅面貌出现在Mafia的理由?”
“这个嘛,说来也很简单。”鸥外懒洋洋地微笑起来,他略微正经神色的模样,让他此时又更加接近那个神秘莫测的新任首领了,“我在今晨的高层会议上宣布,爱丽丝将成为我的专属私人秘书。”
太宰有些惊诧地微微睁大双眼,“……为什么?”
“为什么呢?”鸥外露出稍显恶趣味的笑容,反向提问道,“治君不妨猜猜看?”
“嘛,最直接的可能,当然是森先生憋坏了,想要光明正大地让爱丽丝陪你玩换装游戏。”太宰轻哼一声后,便毫不客气地随口诽谤起来,“不过森先生为了维护名誉,竟然舍得让爱丽丝直接长大,真是好了不得的牺牲啊。”
“………”鸥外遭遇重击,不禁露出相当受伤的表情,他可怜兮兮地说,“治君,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形象糟糕的大人吗?”
“谁让森先生突然拿爱丽丝吓我,还在说明缘由的时候欲擒故纵吊着我的胃口,我想您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我的反应了吧?”太宰唇角勾起一丝终于扳回一局的坏笑,小恶魔般得意,“但是,我是不会走入您的算计之中的。”
“这样吗?那我只好对治君说实话了。”鸥外用万分可惜的语调说着,表情却显得十分无辜,“兰堂君目前是准干部,当然不能再做护卫的事,当然,无论是治君还是我本人都不太放心他继续这份工作吧?同理,广津先生和红叶君我也另有安排。”
“嗯嗯。”太宰煞有介事地点头,随即,半分不信地提出质疑,“所以,森先生就打算一个人扛起两人份的工作咯?”
“……准确来时是1.5人份?”鸥外摸着下颌思索着,神情从容地纠正道,“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之前还在……医院的时候,没有足够的人手,我就这么做了好长一段时间。”
“是吗?”太宰表情危险地微微眯起双眼,“明明已经压力大到连续一周晚上睡在首领室了,还想给自己增加负担吗?不仅如此,常用药箱里还以防万一准备了胃药和安眠药……先不用说森先生找各种借口搪塞我不回公寓,后面这些,您以为都能瞒过我吗?”
鸥外眨眨眼,和自己的成年异能体面面相觑,然后迅速垮下表情,可怜兮兮地祈求道,“……帮帮我,爱丽丝?”
“林太郎这样做,是为了吸引大部分针对新任首领的暗杀者。”爱丽丝用那种「你自作自受」的表情瞪了一眼她的主人,随即波澜不惊直截了当地对少年说道,“虽然即位已在林太郎的操作下相当名正言顺,但Mafia中依旧存在少量先代党羽对前任首领的离世抱有怀疑,支持其他干部即位的反对者们也并没有消失。更不用说,组织外部听闻黑手党更换首领,想要趁此权力交接的动荡时期伺机而动的大小势力,也是数不胜数。”
“所以……森先生其实不是在让自己变得更忙,而是想方设法让那些敌意和危险都集中在自己身边?”太宰露出恍然大悟、又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一个猜想突兀闪现在脑海中,他喃喃问道,“……为什么?”
“从效率上来说,这样最方便让我看清身边的潜在的敌人,当然是最优解。”鸥外温和地弯起眼角,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治君已经明白了我的私心,不是吗?”
太宰倏的一下就红了耳根,他表情颇为狼狈地抿起唇,低声道,“……我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些事?竟然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森先生的说辞,以为您即位之后身边就没有危险了。”
“哎呀?”鸥外看着少年的表情,觉得熨帖又可爱,他想上前揉揉那沮丧的脑袋,又意识到爱丽丝正在身边,只好颇为失望地止住动作,安慰道,“其实并没有治君想象的那么困难哦,只能说算是意料之中的辛苦。更何况,既然我打算不将治君卷进来,就说明我有足够的把握。”
太宰的心情依旧没有转晴,他表情不虞地低声嘟囔着,“这样,我不就依然是被森先生宠惯着的孩子吗?”
「说好的盟友呢,说好的『命运共同体』呢?」太宰又赧然又气闷,嘀嘀咕咕地得出最终结论,“森先生真讨厌……”
鸥外闻言,情不自禁地露出纵容的笑容,他朝少年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但是,治君,没有禁足令,自由穿行在Mafia里的感觉很不错吧?”
“你是在所谓「先代时期」就享有特权的人,并且身边萦绕着各式猜测和传闻——当然我们彼此心知肚明,那些都是我们共同操纵的结果。现在我对你的态度依旧保持如初,那些人就会摸不清你究竟是唯独对我很重要,还是对Mafia亦很关键了。”鸥外从容地娓娓而谈,“接着,我再刻意让身份神秘的爱丽丝出现,并担任重要职务,那些人的注意力就会彻底从你的身上被转移……”
“所以一切都是在森先生的计划中咯?无论是找借口搬离公寓,还是给我签新的「银之手谕」……”太宰像是不甘心般瘪起嘴,仿佛这样就能转移能让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的羞窘,“连我迟早会察觉到不对劲,跑过来对峙也算到了?”
“嘛,今天你找来算是意外?”鸥外颇感有趣地微笑起来,等同于默认了少年的大部分猜想,“但也算冥冥之中,毕竟你迟早要见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