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
“……我也曾是修补者?”
零那如同宇宙寒冰般的话语,裹挟着终结与起源的巨大悖论,在苏禾的意识深处反复激荡、炸裂,余威久久不散。
当她的意识被铜铃那冰冷的排斥力强行拖回现实,重重摔在家里冰冷的地板上时,那两句话带来的认知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解碾碎般的剧痛。
她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左耳是撕裂般的灼痛与死寂的虚无交响;麻木的右手传来仿佛被无数钢针永久钉穿的钝痛;
口腔里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味觉的荒漠,带来阵阵干呕的欲望;
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奇异无比烙印。
而眼前,依旧是那个令人绝望的、失去所有色彩的灰色世界——讲台是灰的,书桌是灰的,窗外曾经生机勃勃的绿树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影,像一个褪了色的、巨大而压抑的遗照。
然而,这一切感官的废墟,都比不上心口那道灰白浅痕此刻传来的悸动。
它不再仅仅是冰冷和灼痛交替的警告。在零那“残骸”二字和“我也曾是修补者”的宣告之后,这道浅痕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恐怖的、宿命般的含义。
它不再仅仅是生命流逝的刻度,更像是一枚正在缓缓成型、终将凝固为死寂的……残骸印记。
就像档案馆深处,属于零的那枚绝对黑暗、散发着终结气息的晶体碎片。
苏禾颤抖的左手(唯一还能勉强听从指挥的肢体)死死捂住心口的位置。
灰色的视野里,那道浅痕仿佛在皮肤下缓缓搏动,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伴随着生命被抽离的冰冷感和一种走向既定终点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零的终点是那片死寂的黑色碎片,她的终点呢?是否就是心口这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灰白?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蜷缩着,像一具被遗弃在灰色废墟里的破旧玩偶,任由透支的精神剧痛和身体各处的残缺感啃噬着最后一丝生气。
零的真相像一座冰山压在她的认知之上,让她喘不过气。
修补的尽头是残骸,守护的代价是终结。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这无边的冰冷与黑暗时——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带着强烈震动的嗡鸣,如同穿过厚重冰层的凿击,极其粗暴地穿透了苏禾左耳那死寂的虚无,狠狠敲打在她的颅骨上。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棍直接捅入耳道!
“呃!”苏禾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猛地一抽。她灰色的视野下意识地投向震动的来源——是扔在床边、正在疯狂闪烁和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几乎快要遗忘、却在此刻带来巨大冲击的名字:
苏承岳(父亲)
父亲?!
苏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父亲苏承岳,一个在她生活中长久缺席的名字。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和母亲叶文相似的、却更加深沉的忧郁。
自从她出生以来,父母的关系极其不好。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极少回家,电话也少得可怜。
每次通话,气氛都凝滞得如同冻土,除了干巴巴的“吃饭了吗”、“学习怎么样”,再无其他。
母亲叶文也几乎从不主动提起他,仿佛“父亲”这个词,连同那个夭折的婴儿“玲玲”,都成了这个家庭最深的禁忌,被刻意地遗忘、尘封。
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在她刚刚被零的真相重创、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此刻?
一种极其荒谬又带着莫名恐慌的预感攫住了苏禾。
她看着那在灰色视野里疯狂闪烁、震动不休的手机,如同看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直觉在尖叫:不要接!不能接!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浑身裂纹、勉强粘合的瓷器,任何一丝外界的触碰都可能让她彻底粉碎。
然而,手机的震动如同不屈的鼓点,固执地、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持续地敲打着她的神经。
左耳的剧痛随着每一次震动而加剧。
最终,是身体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对“父亲”这一存在本能的好奇和一丝被压抑太久的微弱渴望,压倒了恐惧。
她用颤抖的、麻木的左手,极其艰难地、笨拙地在地板上摸索着,抓住了那枚如同烙铁般滚烫(在她失去大部分触觉感知的左手感觉中)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
“喂……”苏禾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痛苦余韵。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在苏禾仅存的右耳中嘶嘶作响。
这沉默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禾禾?”终于,父亲苏振国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比她记忆中更加沙哑、苍老,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此刻,这疲惫的声音里却充斥着一种苏禾从未听过的、浓烈到近乎恐慌的焦急。“禾禾?是你吗?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父亲的焦急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禾强行维持的麻木外壳。
委屈、痛苦、恐惧、孤独……无数被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上喉头。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新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出口的哽咽和哭诉压了回去。
“爸……我没事……”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透支让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就是……有点感冒……嗓子哑了……”拙劣的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感冒?!”苏振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焦急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禾禾!你骗不了我!你告诉我!你身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他猛地顿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恐惧,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变调,“……是不是心脏不舒服?!还是哪里疼?!告诉爸爸!”
心脏不舒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苏禾的神经上。
她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直。左手死死捂住了心口那道灰白的浅痕。
父亲怎么会……怎么会直接问心脏?!他不可能知道!他远在千里之外!
难道……他能感应到?!就像零能感应到空间的波动?就像……自己有时能模糊感知到他人的强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