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得好!”
“小阿哥抓了官印!”
厅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由衷的赞叹声!
几位上了年纪的亲王福晋和蒙古命妇更是满脸堆笑,连声奉承:
“哎哟,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小阿哥一出手就抓了官印。这以后啊,必定是封疆大吏,镇守一方的国之柱石!”
“何止啊!瞧小阿哥这气度,这机灵劲儿,将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也是指日可待!”
“公主和世子好福气啊。生了这么个有出息的麟儿。真是光耀门楣!”
“小阿哥将来定能继承公主的聪慧,世子的英武,前程不可限量。”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未来的美好期许。
佩瑶看着儿子抓着官印那得意的小模样,听着满堂的奉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走上前,从儿子手中轻轻拿过那方对他而言还有些沉重的玉印,放在一旁,然后俯身将咯咯笑的儿子抱了起来,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柔嫩的小脸蛋。
面对众人的期许和恭维,佩瑶只是温婉地笑了笑,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厅堂:
“诸位福晋、夫人谬赞了。小孩子抓周,不过是讨个彩头,图个乐呵罢了。抓什么,都是好的。” 她低头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儿子,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母爱,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的斋桑多尔济啊,额娘不求你做什么封疆大吏、朝廷栋梁。额娘只愿你这一生,平安康健,顺遂无忧。做个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好男儿,就够了。”
这朴实无华却饱含深情的话语,让喧闹的厅堂安静了一瞬。贡桑那木扎勒站在妻子身边,看着她和怀中的儿子,眼中满是赞同和深情。他用力点了点头,朗声道:“公主说得对,平安喜乐,就是最大的福气!”
那些原本还在夸耀官运亨通的命妇们,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也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点头附和:“公主慈母之心,令人动容。”“是啊,平安是福,平安是福。”
抓周宴在温馨和乐的气氛中继续。佩瑶抱着儿子,与额驸一起接受着宾客的祝福。她看着怀中无忧无虑的稚子,感受着丈夫有力的支持,心中充满了感恩与满足。此刻的她,只愿岁月静好,守护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凡却珍贵的幸福。至于那些“封疆大吏”、“入阁拜相”的期许,在她心中,远不及儿子的一个笑容来得重要。
时光流转,乾隆二十六年的春节在初雪的消融中悄然过去。正月里的寒意依旧料峭,但皇宫内外已开始为新一年的忙碌做准备。
正月初十这日,乾隆帝心血来潮,摆驾出宫,亲临和硕和嘉公主府邸探望女儿。意宁闻讯,早早便率府中上下在府门外恭迎圣驾。父女二人在公主府温暖的花厅内叙话片刻,乾隆关切地询问了公主婚后的生活近况以及额驸福隆安的情形。意宁一一作答,言语间透着出嫁公主的稳重与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乾隆兴致颇高,对意宁道:“今日天清气朗,正是检阅八旗冰嬉的好时节。朕要去西苑瀛台,你也随朕一同前往观礼吧。”
意宁欣然应允:“是,皇阿玛。女儿也甚是想念西苑的景致和热闹的冰嬉呢。”
于是,乾隆携和嘉公主意宁一同起驾,返回皇城,径往西苑瀛台而去。
瀛台四面环水,此刻水面早已冻结成光滑如镜的巨大冰场。冰场四周旌旗招展,搭建好了观礼的彩棚。乾隆登上主位,意宁则被引至后宫妃嫔、公主的观礼席位。她刚落座,便发现自己的四姐——和硕和安公主佩瑶也被召来了,正坐在不远处。更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三姐固伦和敬公主和那位新认回来的六公主紫薇,也都在席间。姐妹几人互相颔首致意,目光便都投向了冰场。
随着号角长鸣,冰嬉大典正式开始。只见数百名精选的八旗健儿,脚蹬底部嵌有铁齿的“冰鞋”,在冰面上如履平地,疾驰如飞。他们身着各色鲜明的旗装,或列队穿梭,摆出“万字不到头”、“双龙戏珠”等繁复阵型;或单人献技,表演“金鸡独立”、“哪吒探海”等高难动作;更有“抢等”(冰上速滑竞速)、“转龙射球”(冰上列队疾驰中弯弓射箭)等兼具军事训练与娱乐观赏性的项目。一时间,冰场上人如游龙,阵似星移,矫健的身影在冬日阳光下划出道道银光,伴随着震天的呼喝与整齐的冰刀破冰之声,场面壮观而热烈。
四公主佩瑶(和安公主)望着冰面上翻飞的身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那是乾隆十一年(1746年)的冬天,她才十一岁,还在严厉的继养母娴贵妃宫中。娴贵妃规矩极严,动辄得咎。一个午后,趁着派来“管教”她的精奇嬷嬷孙嬷嬷打盹的空隙,佩瑶按捺不住孩童天性,带着自己信任的小太监谢长贵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宫女小红、玲格儿,偷偷溜出了长春宫,跑到了西苑。
那时的西苑海子也结着厚厚的冰。谢长贵心灵手巧,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木板和铁条,竟真捣鼓出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冰床(冰橇)。佩瑶兴奋地坐了上去,谢长贵在前面奋力拉拽,小红和玲格儿则在后面推着跑。冰床在光滑的冰面上越滑越快,寒风掠过脸颊,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佩瑶开心得咯咯直笑,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正当他们玩得忘乎所以之时,岸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唤:“佩瑶!”
佩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明黄色的罗伞盖下,赫然站着她的皇阿玛乾隆帝!岸边还跟着不少侍卫和太监。佩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从冰床上跳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岸边,顾不得冰面湿滑,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儿臣……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身后的谢长贵、小红、玲格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趴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请安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乾隆看着眼前这个冻得小脸通红、发髻微乱、眼中还残留着惊恐却掩不住兴奋余韵的小女儿,眼神颇为复杂。他沉默片刻,竟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还替她拂了拂沾在旗装上的冰屑。
“冬日的冰嬉,本就是满洲旧俗,是祖宗传下来的国俗。” 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感慨,“朕每年冬天,也都会在西苑或北海检阅八旗子弟的冰上技艺。那场面,比你们几个小娃娃瞎胡闹可要热闹壮观得多。”
佩瑶闻言,心中稍定,偷偷抬眼看向父亲,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乾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些:“以后有机会,朕叫你也来看看。让你开开眼界。”
佩瑶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又听乾隆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之事……是偷跑出来的吧?娴贵妃这会儿怕是满宫在找你了。快回去吧。” 他看着女儿瞬间垮下来的小脸,补充道:“朕一会儿会派人去长春宫传话,就说朕在西苑遇见你,召你随驾片刻,已经叫人送你回去了。省得娴贵妃训你。”
佩瑶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皇阿玛。”
乾隆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裳和脚下那双普通的花盆底鞋(显然不适合冰上活动),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告诫:“你已十一岁了,不是垂髫稚子。堂堂大清公主,坐着冰床在御苑冰面上嬉戏,若让外臣或宗室命妇瞧见,成何体统?以后……还是莫要如此了。” 那语气里,既有对孩童天性的理解,更有对皇家体统不容僭越的强调。
佩瑶心中那点刚升起的雀跃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浓浓的失落和一丝委屈。她低头应道:“是,儿臣知道了。” 最终,在太监的护送下,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片曾带给她短暂自由的冰面。
回忆的潮水悄然退去,佩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壮观而有序的冰嬉表演上。八旗健儿们矫健的身姿、整齐划一的动作、震天的呐喊,无不彰显着国力的强盛与武备的精锐。然而,看着别人在冰上自由驰骋,感受着那份被规训的热闹,她心底却泛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怅惘。再盛大的表演,终究是“看”,那份自己亲自驾驭冰床、迎着寒风、在无人注视的冰面上肆意滑行的、带着点冒险和叛逆的纯粹快乐,终究随着那个十一岁的冬天,一去不复返了。她的幼年时光,连同那份无拘无束的童真,早已被深锁在重重宫规和不断增长的公主责任之下。
冰嬉表演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精彩纷呈,引得观礼台上喝彩连连。乾隆帝龙心大悦,检阅完毕后,望着冰面上依旧精神抖擞的八旗健儿和远处和嘉公主(五公主意宁)府邸的方向,诗兴大发,朗声吟道:
“和嘉主第近花园,冬日亲临出禁垣。
归向瀛台勤武备,冰鞋队里八旗翻。”①
此诗既点明了今日探女(探望五公主意宁)、阅冰嬉之行踪,更赞颂了八旗子弟勤习武备、技艺精湛的雄姿。内侍立刻恭敬记下。
观礼结束,乾隆起驾回宫。和嘉公主意宁(五公主)也辞别了和敬公主、佩瑶(四公主)、紫薇(六公主)等姐妹,乘轿在仪仗簇拥下返回自己的公主府。佩瑶也随后离开。西苑冰面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留下冬日清冷的空气和那首御制诗的回响,以及佩瑶心中那点关于冰面、关于童年的、微凉而遥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