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瑶闻言,心中一阵抽痛。她当年六岁入京,尚有母亲的叔婶一路精心照料,虽路途遥远,却无性命之忧。而紫薇与金锁两个弱女子,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还经历大病……这其中的凶险与辛酸,可想而知!她看向紫薇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切的心疼。
问询似乎告一段落。皇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凤座扶手。就在佩瑶以为可以告退时,紫薇忽然转向一直坐在旁边、神情复杂的乾隆,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哀婉:
“皇上……娘亲临终前,除了那句‘你还记不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还曾让紫薇……务必问您一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最后一丝执着的期盼,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蒲草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
紫薇一番话如同惊雷在乾隆心中炸响。这句《孔雀东南飞》中的誓言,是他当年留给夏雨荷最深情的承诺。此刻从女儿口中问出,字字如刀,剜在他的心上。那被帝王威仪和岁月尘封的愧疚与情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眼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追悔。
皇后看着乾隆的反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如同风中蒲草般柔弱却坚韧的紫薇,最终,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本宫……问完了。你们……退下吧。” 她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和……释然?
翊坤宫那场无声的风暴之后,乾隆对紫薇的怜惜与补偿之心达到了顶点。皇后虽未明言,但她的默许(或无力阻止),已为紫薇的正式归宗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几日后,一场隆重而温馨的皇室家宴在乾西五所的重华宫举行。与宴者皆为乾隆帝近支宗室、皇子公主及后宫高位妃嫔。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罗列,却掩盖不住那份微妙的气氛。
乾隆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朗声宣布:
“朕今日召集家宴,是为告知诸位:朕已寻回流落民间多年之女,其母夏氏,品性端方,抚育有功。经福伦详查,其身世确凿无疑。念其坎坷,怜其诚孝,朕决意将其认回归宗,序齿为皇六女,录入玉牒。即日起,为我大清皇室血脉,朕之皇女。”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令贵妃率先起身,笑容温婉得体:“臣妾恭贺皇上父女团圆,恭喜公主归宗。”她示意宫女奉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如意,“一点心意,愿公主如意安康。”
舒妃、庆妃、愉妃等亦纷纷起身道贺,送上贺仪,言语间满是祝福。
纯贵妃苏蘅芷虽性情谨慎,此刻也依礼道贺,态度温和。
五阿哥永琪(已成年)带着爽朗的笑容:“恭喜六妹妹,今番总算苦尽甘来了!” 他对这位新妹妹颇有好感。
五公主意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比自己年长的“六妹妹”。她显然也感受到了齿序的微妙,没有直接叫“六姐姐”或“六妹妹”,而是带着一丝亲近和好奇,行了个平礼,微笑着道:“意宁见过紫薇姐姐。” 这个称呼巧妙地避开了尴尬的齿序称呼,既承认了紫薇年长,又保持了姐妹间的亲昵感。因为紫薇尚未有正式封号,称呼闺名在亲近的家宴场合尚可接受。
其他年幼的阿哥公主,则在乳母引导下行礼,懵懂地叫着“六姐姐”。
紫薇身着崭新的公主吉服,虽略显拘谨,但在佩瑶鼓励的目光下,落落大方地向众人一一还礼,姿态优雅,应对得体:“紫薇谢过诸位娘娘、兄长、姐姐、弟妹。” 她的表现,让那些原本可能心存疑虑或芥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其气度不凡。
皇后辉发那拉·静铮端坐一旁,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雍容微笑,也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福之语:“恭喜皇上喜得明珠,恭喜六公主归宗。”并赐下了一柄玉如意。但她的目光在掠过紫薇时,依旧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疏离,并未有太多亲近之意。佩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宴席间,丝竹悠扬,气氛逐渐融洽。紫薇在金锁(已由内务府安排,作为六公主身边贴身侍奉的大宫女)的服侍下,小口品尝着宫廷佳肴。她看着眼前这金碧辉煌的一切,看着那些或真诚或客气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十八年的期盼与漂泊,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皇六女”。她看向身旁一直用眼神默默支持她的佩瑶姐姐,又看向主位上虽威严却对她流露出慈爱目光的皇阿玛,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却也带着对新生活的希望与坚定。
佩瑶举起酒杯,与紫薇轻轻碰杯,低声道:“恭喜你,六妹妹。回家了。”
紫薇含泪而笑,用力点头:“嗯,回家了。谢谢姐姐!”
重华宫的家宴,是紫薇正式踏入大清皇室的起点。虽有皇后的疏离暗藏其间,但更多是表面的接纳与客气的祝福。这位来自大明湖畔的明珠,历经坎坷,终于洗尽尘埃,在这座深宫中,开启了她崭新而注定不平凡的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