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倾泻而下时,薛满如往常一般趿着木屐沿山溪慢行,正见春风正用暖金色丝线将残雪绣成溪流,整座山谷在融冰的叮咚声里舒展筋骨。
他自明黄色的连翘花海中穿过,沿着石阶闲庭信步,然后突兀的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前方。
那里立着棵赤红老梅,梅树枝桠如青铜剑戟刺破青空,虬枝上积雪未消,花瓣却柔得像浸透胭脂的绡纱。
而这满树红云里,却立着一个白衣黑发的背影。
那人白衣如雪,黑发未束,如瀑般铺满了整个背影,上面还沾了些灼灼如火的红梅花瓣。
薛满直直的看着他,眼里竟慢慢的恍惚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薛满的视线,那人转过身来,眉眼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晨雾在他霜白色的皮肤上洇开淡青血管,鸦羽睫毛垂落时,掩住了瞳孔中的各色情绪。鼻梁像被薄雪勾勒出的山脊,淡色嘴唇被抿的极紧。耳骨分明是玉雕的凌厉线条,偏被几绺垂下的发梢扫得温软。山风掀起衣领那瞬,锁骨凹陷处盛着的阴影,竟比枝头将坠未坠的晨露更剔透易碎。
薛满回过神来,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着抬手招呼道:“小梅。”
被称作“小梅”的少年自梅树上一跃而下,轻盈的落在薛满前方的草地上,双手抱胸,抬眼看过来的视线里又冷又防备,声音里满是疑惑:“我是小梅?”
“嗯。”
薛满只作不知,依然笑的温和热情,笑盈盈的解释道,“我是薛满,你叫一枝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唤你‘小梅’。”
“薛满、一枝梅。”
小梅重复着念了一遍,然后皱眉道,“一枝梅,这不太像一个名字。”
“怎么会不像呢?”
薛满急着解释,“小梅,难道你忘了那首诗吗?”
他说着就仰头看向了那株梅树,注视着那灼灼如火的红梅,瞬间低沉下来的声音充斥着怀念与伤感,“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小梅只愣愣的看着他。
薛满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小梅,神情真挚的感叹道:“小梅,我们的名字就出自这首诗呀。”
小梅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再追究,换了话题道:“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
“这是隐玉涧。”
薛满笑着解释,“你之前受了重伤,我便带你来这里养伤。”
“小梅,你的问题问完了吗?我现在可以问你了吗?”薛满担忧的看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梅其实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可看着对方真挚关心的神情,一时竟问不出口,只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好,很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薛满瞬间急了,上前一步左手去扒他的衣领,右手去探他的手腕灵脉,“是先前的伤口还没好吗?让我看看……”
陡然和一个陌生人靠的这么近,小梅不自在的推拒,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薛满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眼里满是受伤和失落。但他眨眼就收拾好了心情,准备笑着问问怎么回事,可他看见了小梅脸上那不知是尴尬还是害羞引起的薄红的红晕,也看见了小梅冷漠的眼里也掩盖不住的无措和慌乱,便收起了一切准备好的言辞,率先道歉道:“小梅,对不起。你如今不记得我,我不该随意碰你的。”
明明他没做错什么,小梅心内有些懊恼,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只支支吾吾道:“没、没关系。”
薛满放下心来,从袖中拿了两个小瓷瓶出来,递了过去:“小梅,这是你的伤药。青色的内服,一日一粒;白色的外敷,一日两次。”
小梅伸手接过。
“对了,”
薛满朝他眨了眨眼,“小梅,服药期间,禁止喝酒。”
“酒?”
好像又是不记得的东西,小梅好奇的询问,“什么是酒?”
“你既忘了,那等你伤好了我再告诉你吧。”
薛满哈哈大笑,“小梅,我先走了。你若是找我,唤我一声就好。”
小梅没有回答。
薛满也不在意,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便沿着石阶往下,回到了自己住的竹屋里,笑呵呵的就开始做饭。
自到了隐玉涧这些日子以来,小梅终于醒了,薛满也终于放下心来,才有心情让自己的生活过好一点。
薛满做好了饭,也没等来小梅唤他,便提着食盒再次去梅树下找他。
这一次,许是刚吃了药,小梅躺在梅树下睡得正香。散乱的黑发与飘落的红梅交织,在春风的吹拂下,拂动着他的眉眼。
薛满在他身旁轻轻坐下,注视着他柔软的睡颜,在这扑面而来的红梅香气里,恍惚又是那年雪夜,孤零零的少年撞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从此就是一生。
薛满望着小梅,只觉得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幸福。他甚至想,若是此刻的安宁能到永远,那也不枉他……
不枉什么呢?
薛满捂着额头,竟然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却有极轻的呜咽声传入耳畔,薛满回过神来,便见小梅的眼睑簌簌震颤,睫毛抖落的冷汗凝成银霜,悬在鼻梁将坠未坠。青筋自脖颈蛇行至下颌,牙关紧咬的呜咽声中泛着铁锈味,却又悉数被蓬乱乌发吞噬。
这些日子,薛满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