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费莱诺第一次听到埃斯波西托吟诵时正值媒体放出马拉多纳即将离开那不勒斯传闻,青年身着ISAIA家族最负盛名的设计师赞布罗塔·卢比诺亲手裁剪的浅蓝色西服,静静站在圣卡尔洛歌剧院的中央,沐浴着穹顶处反射出的柔和月光,远方披着麻衣流浪的艺人手中的曼陀铃声阵阵回响。
费莱诺知晓埃斯波西托为何任由幽暗的黑夜侵袭自己,上帝的信徒无法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他们企图借用地狱的业火焚烧任何带走上帝的事物,他们企图以罪恶阻止希望的湮灭。他们被困在爱与恨的交汇处,做着最后的挣扎。
“人天生心欲做恶,意志薄弱。神便说,人须为自己的罪负责,因为他被赋予了自由的意志。而真心悔罪者,神便从他的身上把罪除去。我们从虚空中来,每个人都抱着善与恶,有人升入天堂,有人堕入地狱。在无边的业火中,我想起你、想起从前,我们曾经离得那么近。”
埃斯波西托看不清剧院墙壁上浮雕的怜悯目光,他不愿想,也不去想。最后一道钟声敲响,记忆随着信徒们虔诚的祷告向过去飞扬。
未曾遇到马拉多纳时,居住在北方的豪强们对那不勒斯这座小城嗤之以鼻,营养不良的埃斯波西托时常在同伴的嘲笑声中走过,他抓紧衣襟,乱糟糟的长发掩饰住黯淡无光的眼眸,他克制着心中一点点滋长出的自卑与暴虐,两种极端的情绪使得埃斯波西托异于常人。
他们说得不到爱的我会死去,可我依旧站在这里。
叛逆的少年始终会在那不勒斯的最高处唱着一曲又一曲的歌谣,一身傲骨的埃斯波西托聆听着从角落里、天空中、火山上传来的刺耳的指责。少年笑着,从主教大教堂顶部一跃而下,一双手接住了他。
时隔多年,埃斯波西托仍然记得头顶一团卷毛的阿根廷青年臂弯的温暖,那是一束光,撞开了封闭许久甚至有些许腐烂的心墙,洒在埃斯波西托身上。
后来,他的上帝离去时在埃斯波西托额头上落下深情一吻:“事实上,你也是照亮了我的曙光。”
费莱诺见证了少年的蜕变,他在马拉多纳期待的目光中洗去岁月积攒的污垢,披着蓝白色外衣的埃斯波西托十分羞涩,指尖揪着衣摆,不知马拉多纳是否喜欢这样的他。
马拉多纳惊叹于意大利人的美貌,他那深邃迷人的棕色长发,如同咖啡豆一般浸染了阳光般温暖。蓝色瞳孔里闪耀着智慧与温柔,像是湛蓝的海洋,展示着生命的顽强。年轻的脸庞上,轮廓柔美却又坚定,嘴角微微上翘,略微泛红的脸颊更让埃斯波西托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文艺气息,仿佛他身上蕴藏着世界的诗意和无尽的创造力,让人不由地为之倾心。
那一刻,马拉多纳确信自己拒绝加斯帕特只身来到这里是他作出的最正确的选择。少年就像一张可口的比萨饼,香气四溢。虽然少年并不强大,但马拉多纳愿意成为埃斯波西托的引路人,他愿意面对世界降临在他们身上的不公并亮出最锋利的剑。
埃斯波西托仰慕着他的上帝,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特殊的名字。马拉多纳抚摸着他的发丝,劝解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迭戈,我想得到你的爱,我想诉说我的爱。所以,不要阻止我,好吗?”
马拉多纳不忍拒绝他,他也不愿辜负埃斯波西托炽热的心和无尽的眷恋。可是他不知道,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有资格叫出那个名字。
当枯萎的月季重获新生,得到爱意浇灌的根茎疯狂生长着,埃斯波西托跟在马拉多纳身后,亲手打败当初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豪强。青年眼含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他的迭戈生来骄傲,埃斯波西托不会容忍年幼时的懦弱亵渎迭戈。
埃斯波西托以为所载一切都是永远,但他忘记了潘帕斯高原上的雄鹰应当在天际翱翔。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悲哀。”
埃斯波西托注视着飞机驶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他就站在主教大教堂上,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做静静的告别。耳边传来教徒的诵读声,埃斯波西托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飞机的影子越来越小,站在他身后的费莱诺感觉青年的魂魄似乎也跟着离去了,躯壳里只剩下心灰意冷。不知过了多久,埃斯波西托缓缓转过身露出一个微笑,湛蓝的眼眸失去了光泽,惨白的月光更是增添了几分凄凉。
“回家吧。”
后来,他们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那里,唯有埃斯波西托落下的泪珠仍在诉说痴心人的传说。
1990年,意大利之夏。
“迭戈。”
话音刚落,费莱诺就感受到了埃斯波西托眼中的冷漠。
“不许这么叫我,迭戈是个神圣的名字。”这是他的上帝的专属。
费莱诺低声说了句抱歉,他以为埃斯波西托不会再像过去那么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