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浅蓝湖水转为墨色,烈日被湖面浇透激情,沉入湖底。
屋内御医与稳婆终是得空擦了擦额上汗珠,虽贴身的布麻衣已被汗水浸湿,但他们心却是拔凉的。
一名年事已高的御医颤颤巍巍扶着门框抖腿出来,将摔不摔地行至皇帝面前,跪趴下去,口中嗷言:“陛下!臣未能将小公主的命保住,是为死罪,然求陛下念臣为官三十载,仅赐臣一人死罪,饶过臣的全家老小吧。”
皇帝缓缓合眸,仰天长长叹息,才一步步朝内殿而去。
再之后的半年间,邱氏仍尽心服侍静妃,熬药做羹为其调养身息。却有一日,静妃身上冒出第一颗红色斑点,那时皇帝以为是她小产所留下病患,并未在意,然静妃却又当着皇帝面前犯了呕吐,皇帝赶忙请了御医再来,却得知了两个让他痛不欲生的讯息。
静妃又有喜了,可同时,她身上红疹又疑似是花柳病。皇帝闻言气的砸了启祥宫内所有的摆件,他怒视着镇定不已的静妃,第一次反过来质疑自己的怒火,真的发对了吗?可待皇帝冷静思考了,又想不通,为何自己身上无有迹象?
最后皇帝也只能离了启祥宫,回乾清宫饮酒去了。
这样的日子,静妃又过了三月,直至病危前,才主动提及要见皇帝。
另一边皇帝想见同时又害怕见静妃,害怕看到她温柔的眸子笑着,轻轻解释:臣妾并未做过,陛下您便是最好的证明。可是满朝御医都说那是花柳病,让他这个皇帝如何证明,难道脱了衣服站到全天下面前,说:朕没病,所以爱妃也没病吗?
皇帝不会这么做。
二人相见之时,静妃仍是那样和顺笑着,原本乌黑的发已染上丝丝银灰,她梳着漂亮的发髻躺卧在榻上,双眸却睁不开,似快竭力了。
“陛下,臣妾若是离开这座宫城,想必是满意的。”静妃声音微弱,字字却清晰地砸向皇帝心尖,令他酸涩的喉咙似有甜血沁出。
第一次,一个皇帝趴在一个妃子身上,哭的像孩子。就好像街头稚子丢了最爱的玩具。
皇帝是信任静妃的,就因为信任,二人最后还能如此弹泪相见。可是信任真的有用吗?是可以令她起死回生或是能予她清白呢?
御医所说的疑似花柳,终是疑似,只是无人再关心罢了。
时间拉回当下,父子二人就此对立着,皇帝因为愧疚不敢抬眼,无法直面自己的儿子。
晏如温深深吸气,却吐得艰难,眼前一阵花眩,喉间涌上一阵甜腥,口中再忍不住喷出口黑沉鲜血。
晏如温无视皇帝惊恐的神情,敛袖将嘴边鲜血拭去,开言:“饶我以为陛下待母后是真情,没想在您看来,她仅是位顺从诺诺的妃子,无子再孕,丧子再怀,罢了便弃之如敝屣。那您如此假惺惺唤我为儿子,亦并非愧疚母妃了,而是您是因愧对您少时识得的那温顺恋人,与您已逝去的不羁自由。”
人终究是念旧的,但凡静妃不如曾经那般和顺,皇帝也不会愧疚吧,许静妃自己也早已知晓这点。
皇帝为晏如温唤来御医,他却拒绝接受皇帝的好意,自己挺着疼痛回了晋王府。孙总管见状也是慌得不行,赶忙请来了黛娘,总归自己人更值得相信些。
“气急攻心加之近日用膳不律,我先给他开些开胃的药方,你每日给他换着花样做些饭菜。至于气郁滞留,哎,我也只能另开个方子缓缓,毕竟心病还需心药医。”黛娘诊治罢了便回去抓药了。她也是头次见着晋王爷这种模样,有些事外人不得而知,她还是能打听到的。真是可怜的一对璧人。
孙总管送走黛娘,便去为晏如温备膳了,屋内又徒留一人。
晏如温躺于榻上,心终不能静,于是缓缓侧过硬撑起身子,喘着短气捱过小门,朝少姜的屋内而去。
不过六七日,门内一切物事仿佛没了生机,素瓶内梅花枝黯淡了颜色,案上纸张墨迹也落上浅灰。晏如温褪了鞋衣轻轻攀上榻,盖上尚余甜香的金丝被。
还好,这儿一切都未变。
金国京郊一府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