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沈檐身上因杖伤留下的紫淤红痕已经大好,只剩淡隐的暗斑浮嵌于玉白的肌肤。
他的玉牌又被挂上了第五层厅廊的暖玉排架的首位。
一位大人竞得了沈檐的伺候。
沈檐听到下手的传告,未多做抗拒。他在看守的监视下洗净身子,随他们上了楼,一前一后的两名看守睨眼留意着中间的沈檐,直到他进了那位大人的房门,二人仍把守于门前。
里面,呼着酒气的大人对榻上的沈檐上下其手,沈檐本以为自己能够像芥生一样忍受被覆身而欺的羞辱,可随着压在身上的人畜动作愈加放肆,沈檐嫌眉厌目,暗咬牙齿,心中愈加不能忍受。
他忽然抬身,狠狠咬向对方大腿。大人扯嗓叫痛,兴致荡然无存,他抬腿踹向沈檐的面门。
沈檐一时跌落榻下,他半边面庞又辣又疼,瞬间青肿了起来。
大人捂腿,大声叫骂。
院主听到声响,赶来瞧见了这一幕,他回身着人请医师来治大人的伤。接着他阴目看向沈檐,知道此人不好驯服,反露出玩味不明的笑意。
院主走到采办面前低语了几句,采办转身让看守将沈檐单独关起来。
沈檐并未回到第三层,而是被看守锁进了最底层的一间黑室。
沈檐撑身从地上起来,方才看守将他推进此室时,他瞧见外面的光线仅仅渗入了几缕,勉强照清了门内的几寸草屑土地,可随着关门声,里面又被黑暗吞噬。
沈檐不敢想这里有多大,周围是否还有旁人。正当他警惕四周,心中不安时,旁侧的黑暗深处忽传来一声粗铁锁链振动的声响,紧接着便听到有东西抻着锁链发出似人似兽的叫声。
怖人的嚎叫萦绕在沈檐的远近周围,他不由汗流浃背,抵在门上,大气不敢出。当四周叫声平息了下来,沈檐才渐渐缓过了神。
他反应过来,里面的东西应该都是被铁链拴着,暂时伤不到他。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火折和油灯,看清这里面到底关的是什么。
沈檐蹲身四下摸索,幸而在不远处找到了遗弃的火折。他吹燃火折,黑暗中四处的嚎叫和锁链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沈檐听得头皮发麻,他连忙借着火光四处寻找油灯,硬着头皮将里面所有的油灯全部点亮。
照亮后的景象更是可怖,四周墙根用铁链拴着的是十几只怪异的兽狗,沈檐刚开始还不清楚它们是什么,可当他看到有一根铁链拴着一个浑身赤.裸,没有小臂小腿的幼童时,他立即明白了过来。
沈檐抑制不住,他连忙回身,扶门干呕。他已知那些怪异的兽狗是什么。宫中三年禁足之时,他曾在季明轩送进冷宫的民间杂谈中看到过:民间有人会用‘采生折割’的残忍手段来逢迎人的猎奇心,赚取钱财。
‘采生折割’便是人为致人残疾,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将人制成人形兽。那些拴在这里的并非是狗,而是幼童。
他们先被人药哑,剁去上臂和小腿,然后被人打的皮开肉绽,热水剥了皮肤,最后有人将狗皮贴在他们的血肉上,时间一长狗皮就长到了他们身上。
沈檐镇定心神,他颤身走近一只人狗,试手掀开它头上的毛发,果然,一张脏兮兮的小孩面孔映入眼帘。
这些半人半狗的诡异模样深深震撼着他的内心。
沈檐惊坐在地,半日说不上话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人狗在幽暗的灯火下冲他抻链嚎叫,他分辨不清那些声音的意图,哀鸣,痛诉,或是饥饿。它们的皮毛有的夹渗着血迹,有的已经溃烂,滴淋淋的脓液弄得身下草堆脏乱不堪,散发出一阵恶心的腥臭。
沈檐连忙从地上爬起身,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急促地呼吸着,分不清这里是牢城,还是炼狱。蓦然,他跪地呕吐起来。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啼哭,是人的哭声。
沈檐寻声抬头,他看到那个失了小臂小腿的幼童正清彻地哭叫喊冷。
沈檐动了怜心,他走上前,抱了些干净的草堆覆在幼童身上。
那幼童不过四五岁,他闪着清亮的眸子稚嫩地看向沈檐,周围人狗跟着渐渐平息了嚎叫。
沈檐靠着柱子,坐守在一旁。周围的人狗大都安静下来,沈檐的头脑也渐渐清晰。
院主将他关进黑室,别有用心。一是恐吓他,如若不顺从摆布,日后便是人狗这般下场;二是迫使自己主动求饶,甘愿伏首接客,为他纳财。
可沈檐不肯向院主屈服。
四五日过去了,看守向院主禀报沈檐的情况:“院主,沈檐这些日子和人狗同吃同住并未向在下求饶,甚至他还向人要来扫把,给那些人狗清理畜舍。”
“是吗?”院主放下藏画,沉声道:“既然他可怜那些人狗,那就给他个主管人狗的差事。”
“是,属下明白。”
自沈檐接了照顾人狗的差事,便解了它们颈上笨重的锁链,平日里帮它们喂饭洗澡,清理溃烂毛肤,闲时便打扫黑室,驱蝇灭蚊。
沈檐尽心照料这些幼童,他们自能感知。这些驯化的幼童虽不会说话,却会扬脸向沈檐微笑摇尾,亲近信任他。
时间久了,沈檐对这些清澈无辜的幼童也有了怜悯之外的情感。
入秋,天凉了,沈檐为赤裸的幼童向看守购了衣物和棉被。
看守让沈檐跟着人到城心去拿。城底中心的一块空地上,一群人正在争抢新购的棉被。
这时,看守喝止了众人,他拿着名册站在高处一个个喊人来拿。
沈檐站在一旁,他一转首,忽看见了芥生的双亲。夫妇两人削瘦沧桑,蜷颈不语,他们木讷地立在人群中,举目望向推车上的看守。
沈檐思拊片刻,走上前去:“芥生让我向你们问好。”
夫妇俩闻言,眼泪瞬间打湿了眼。老妇人哽咽道:“芥生......他还好吗?”
“......还好......”沈檐顿了顿,接着道:“二老送他的书,他很喜欢。”
看守叫了沈檐的名字,沈檐告别二人,先行接过棉被,向黑室走去。
回到黑室,沈檐立即察觉出不对劲,周围的人狗很是焦躁,它们嘴里嚎叫着,来回用头顶着他的腿。沈檐看向四周,蓦然发现那几个赤.裸的幼童不见了。
沈檐担心,他连忙出门去寻,可附近的底层都找遍了也未找到那几个幼童。
而在安乐城的第五层的厢房中,有人正拿幼童向众人展示如何烫脱人皮,植贴狗毛。
夜里,新植狗皮的幼童被带回了黑室。气息奄奄的幼童趴在地上颤抖呻吟,一碰便哭疼,沈檐束手无策,不知如何缓解他们的痛楚。后半夜幼童的额头忽然滚烫起来,沈檐忙将讨来的汤药喂给他们。即便如此,这一夜仍死了三个幼童,只活下一个......
过了几日,看守又向院主禀报沈檐的消息:“回禀院主,沈檐这几日倒不再把心思全放在人狗身上,反和底层的铁匠来往。”
院主眯缝着眼,坐在椅上享受美人的伺候:“那些匠人是怎么回应的?”
看守道:“他们各有所忙,未多搭理沈檐。”
院主闻此,不由轻笑出声:“自不量力,竟妄想鼓动贱民造反。”
他抬了手,后面的美人自觉退下。院主起身道:“他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过三个月,都好全了。”
院主笑了笑:“是时候让他回来接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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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一只华贵的船只停靠在安乐城岸边,上面走下了几位权贵。
不久,就有看守找到沈檐,命他牵着人狗去五层给达官贵人们看点新奇。看守将全部人狗都带上了楼,沈檐不得不跟着。
上了五层,来到一间大厢房。看守开了门,将拴着人狗的绳链往沈檐手里一塞,命他带人狗进去。
五只人狗不安地贴在沈檐的腿侧,沈檐安抚他们,不得已带着他们缓缓走进了厢房。
房内点着幽幽檀香,沈檐转过屏风,走到人前。
拨弦弹琵琶的艺女不由止了乐音。
座上五位权贵的眼睛立即被沈檐吸引了过去。
院主上下打量了沈檐一眼,几个月不见,他生得更清贵出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