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那提着行李箱的手甚至没有松开,只是另一只手握拳,裹挟着五年积压的雷霆之怒、无边痛楚和刻骨恨意,以最简单、最粗暴、也最凶狠的方式,重重砸在了蒋其明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惊心。
蒋其明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处传来骨头断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混杂着雪水,糊了满脸。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进厚厚的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
冰冷的雪灌进他的领口,刺激得他一阵痉挛。
陆子昕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指关节处传来清晰的痛感,但他毫不在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挣扎、一时爬不起来的蒋其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性的憎恶。
“你还有脸提他?”陆子昕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带着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蒋其明,你这五年,是不是在牢里把脑子也蹲坏了?还是你觉得,时间久了,你做的那些孽,就能一笔勾销?”
蒋其明咳出一口血沫,混合着雪,在纯白的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仰头看着风雪中如同煞神般的陆子昕,嘶吼道:“我要见宋居安!你让他出来!我要亲口问他!是他害我——”
“他死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被风雪一卷,几乎听不真切。
蒋其明所有的嘶吼、质问、怨毒,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脸上还糊着血和雪,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怪异的、茫然的瞬间。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但大脑拒绝理解。
陆子昕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离蒋其明的脸更近。
他微微弯下腰,直视着蒋其明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清晰地、残忍地,将那句话重新钉入他的心脏:
“宋居安死了。五年前,你进去没多久,他就死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和那三个字在脑海深处疯狂回荡、炸裂的轰鸣。
死……了?
宋居安……死了?
怎么可能?
蒋其明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又清晰。他看见陆子昕近在咫尺的脸上,没有悲痛,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连同自己生命一部分都随之湮灭了的灰败。
这不是演戏。陆子昕没有必要,也不会用这种事情来演戏骗他。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从蒋其明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这零下十几度的严寒更甚百倍。冻得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逆流、凝固了。
“不……不可能……”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骗我……你把他藏起来了……他怎么会……”
“怎么会死?”陆子昕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别墅轮廓,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拜你所赐啊,蒋其明。”
蒋其明愣了一下,一拳攥住了陆子昕的领口,“你说什么”
“不……不可能……”蒋其明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嘶哑破碎,“你骗我……他怎么会……他……”
“怎么不会?”陆子昕打断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拜你所赐,蒋其明。你以为,只是进去关几年,就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更加逼近栏杆,眼神锁死蒋其明。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几年跟着我,担惊受怕,没一天安生。
后来为了把你送进去,心力交瘁,在里面……又受了凉,落了病根。”
陆子昕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出来的时候,看着还好,不过是强撑着。
医生早说了,要静养,要温补,要心情舒畅,不能劳神,不能受刺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别墅二楼某个漆黑的窗口,那里没有亮灯。
“可是啊,蒋其明,你留下的烂摊子,你攀咬的那些人,你背后牵扯的麻烦……桩桩件件,哪一样不劳神?
哪一样不刺激?他跟着你,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吗”陆子昕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恨与痛。
“我拼了命地想快点处理好,想带他走,想给他一个安安稳稳的下半辈子……我答应过他,要带他离开这里……”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片深潭般的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可他没等到。”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后的宣判。
“一场感冒,引发了旧疾,来得又急又凶……前后不到一个月。”
陆子昕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只有麻木的陈述,“就在我们出发去爱尔兰后的三个月。那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雪,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不能跟你去看海了’。”
雪花无声地落在陆子昕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没有去擦。
蒋其明瘫在雪地里,脸上的血混着雪水,冻成了可怖的冰壳。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作响。
陆子昕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五年来赖以生存的扭曲执念。死了?宋居安死了?五年前就死了?因为他?
怎么可能……
那个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宋居安……那个最后关头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宋居安……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不……你骗我……你一定是把他藏起来了……”蒋其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神狂乱,“你想报复我……对,你想报复我!所以骗我!”
陆子昕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
“报复你?”他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蒋其明,你也配?”
他直起身,重新提起了脚边的行李箱。
“这五年,我每年今天,都会出去走走。去他生前想去的地方。”陆子昕看了一眼手中的箱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又化为冰冷的空茫,“今年,是冰岛。他说过,想看看极光。”
他不再看雪地里失魂落魄、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蒋其明,转身,朝着别墅外的车道走去。
那里,一辆黑色的车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在那里,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栋房子,我很久没回来住了。今天来,只是取点东西。”陆子昕的声音随着风雪飘来,越来越远,“你要站,就继续站着吧。
身后的车子缓缓启动,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清晰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蒋其明依旧瘫跪在雪地里,望着那栋再也没有亮起温暖灯光的别墅,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风雪更急了,疯狂地扑打在他身上,要将他彻底埋葬。
死了。
宋居安死了。
因为他。
这个认知,比监狱里五年的煎熬更冰冷,比此刻零下二十度的寒风更刺骨,比陆子昕那一拳更致命。
它抽空了他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冻结了他血液里最后一点温度,粉碎了他灵魂中最后一点支撑。
他没有哭,也没有嚎叫。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虚空,瞳孔扩散,里面倒映着无边无际的、绝望的雪白。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一切痕迹,也掩埋所有罪孽与悲恸。
京州的雪夜,漫长而无情。有些罪孽,无法被时间冲刷;有些失去,永远无法弥补;而有些人,在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什么之前,早已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