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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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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市的雪,下了整整五天,还没停。

五年。

京州市的冬天,很少有下这么大雪的时候。

鹅毛般的雪片不是飘,是砸,沉沉地、密密地,将整座城市拖进一片混沌而寂静的纯白牢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单调到令人心慌的簌簌声,掩盖了所有车马人迹,也试图掩埋掉时光碾过的所有痕迹。

蒋其明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羽绒服,领口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

他站在一片高档别墅区的入口不远处,积雪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肚。

寒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他瘦削凹陷的脸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早没了五年前那副志得意满、阴狠算计的精气神,只剩下被铁窗岁月磨砺出的、带着锈蚀感的阴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枯槁。

他出狱七天了。

这七天,他像一条重回水沟的野狗,用尽残存的人脉和打听到的零星消息,试图拼凑出那个人的现状。

他知道陆子昕没倒,甚至似乎比以前站得更稳了,只是行事愈发低调,几乎完全退出了过去的喧嚣场。他也知道,宋居安……

想到这个名字,蒋其明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冻得青紫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才能稍微压住心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是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他拒绝深想。

他只想见宋居安一面。一定要见。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许是想看看那个曾经清澈干净、最后却狠心将他推入深渊的男孩,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是被陆子昕保护得依旧不谙世事,还是也沾染了商场的铜臭与算计?

或许,只是想亲眼确认,自己这五年暗无天日的代价,究竟换来了对方怎样的“幸福”?

又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惯性。一种他执着了多年、早已扭曲变质、却从未真正放下的执念。

他打听不到宋居安具体在哪里。陆子昕把人藏得太好了。

但他知道陆子昕常住的一处别墅地址。于是,从七天前开始,他每天都徒步走来,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昂贵社区外徘徊。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颈间。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那种地方熬过来,支撑他的除了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扭曲的执念。

他要见宋居安。

这念头像毒藤,在他心底腐烂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他无数次想象过,宋居安看到他出狱时的表情。

会是恐惧吗?像五年前那个雨夜,被他逼到墙角时那样,苍白着脸,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还是……愧疚?毕竟,是他宋居安,伙同那个陆子昕,把自己送进了这里。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

也许……蒋其明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也许,宋居安会不一样了。毕竟,陆子昕如今已是京州新贵,权势更胜往昔,宋居安跟着他,想必过得……很好吧?

这个想法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嫉恨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听到陆子昕和宋居安住在城西的云顶别墅区,那是京州顶尖的富人区,安保森严。

他没有车,也没有钱打车,只能靠着两条腿,在暴风雪中跋涉。风卷着雪,打在身上脸上,很快浸透了他廉价的大衣和鞋子,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每一步都陷在及膝深的积雪里,艰难得如同在泥沼中挣扎。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胸腔里燃烧着一团混沌的火,驱使他机械地向前挪动。

蒋其明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里是很久之前,久到记不清哪一年,宋居安亲手织给他的格子围巾,和宋居安的是情侣款。

一天,两天,皆是无功而返。

他也清楚,他不会见自己的,可蒋其明就是这么贱,贱到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被积雪覆盖的雕塑。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染上了一头白发。

落在他肩头,堆在他冻得毫无知觉的脚边。

天色从铅灰转为沉郁的蓝黑,别墅区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风雪中晕开,勾勒出家的形状,却更衬出他身处冰天雪地的凄冷与格格不入。

一天。他就这样站了一天。

保安换了几次班,都对这个奇怪的、似乎在“罚站”的男人投以疑惑和戒备的目光,但见他始终没有越界的举动,只是痴痴地望着某个方向,便也由他去了,只当是个疯子。

蒋其明的意识在寒冷和饥饿中渐渐模糊。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

那些温暖的灯光,仿佛变成了五年前陆子昕公司年会大厅里璀璨的水晶吊灯,宋居安穿着剪裁合体的礼服。

安静地站在陆子昕身边,微微笑着,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刺痛了他的眼。

画面一闪,又变成废弃工厂里,宋居安举着手机,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居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那栋他盯了一整天的别墅大门,突然打开了。

七天了,终于……

先是一道暖黄的光束切开了门前的雪幕,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陆子昕。

即使隔着风雪和距离,蒋其明也一眼认出了他。

比起五年前,陆子昕看起来更加成熟,也……更加冷峻。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大的行李箱。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下台阶,而是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阴沉依旧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融化。

五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衰颓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冷硬深沉的气质。

他的面容依旧英俊,线条却像是被冰刃重新雕琢过,更加分明锐利,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比这京州最冷的冬天还要冻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深灰色行李箱,脚步沉稳,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蒋其明站着的方向走来。

蒋其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冻僵的身体里窜过一丝莫名的战栗。

他下意识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戒备、恨意和扭曲期待的光芒。

“怎么是你,居安呢?他肯见我了?”

陆子昕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迅速融化,或是堆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冰冷地、毫无温度地审视着蒋其明,像在看一件早已腐朽、却碍眼地出现在面前的垃圾。

空气凝固了,连风雪声似乎都减弱了些许。

“你在这里站了三天。”陆子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冰锥,穿透风雪,直接钉入蒋其明的耳膜。“想干什么?”

蒋其明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风箱:“宋居安呢?我要见他。”

“见他?”陆子昕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刺骨的讥诮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凭什么?”

“凭什么?”蒋其明被这轻蔑的态度激起了残存的戾气,他向前踉跄半步,积雪陷得更深,“陆子昕!我他妈在里面蹲了五年!五年!拜谁所赐?!要不是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

陆子昕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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