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好常写信去问姐儿的近况,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是不放心自家女儿在外祖母那儿受了什么苛待,让贾府长辈知道了,恐怕还会在背地里说他们林家的不知事。
唯有借后宅中人的手聊表父女之情罢了,姨娘点点头,携着黛玉手道:“我省得的,哪怕姑娘不在家,家中大事小情定要姑娘让知晓的。只是,我来南边这么多年,京里旧日好友不知如何,家里父母兄弟,还要劳烦姑娘替我带个好才是。”
黛玉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便明白姨娘话里的意思。
她在京中无一熟识之人,也不好从家中带太多仆妇,还不知贾府是个什么情形。
两位表哥虽然对她不错,始终不能在后宅时时看顾。
这些日子在两位表哥有意无意提点之下,她以察觉出外祖母府上并不安宁,大族之家人口众多,那些华袍之下的虱子她不是没见过。
父亲也改变主意,让她多带几人上京。
姨娘是母亲从贾府带来的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贾府讨生活,随母亲嫁来林家,这么多年安分守己,她是信得过的,否则也不会把后宅之事交给她。
有了姨娘这边的父母亲人,她进贾府好歹不会两眼一抹黑,要送东西办事也不会束手束脚。
“父亲,女儿拜别。”
林如海强忍着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潸然泪下,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今日这一别,再见之时恐怕……
林如海颤抖着嘴唇挤出笑容,亲自送女儿出了大门,一路跟到了码头,亲眼看着孩子上船。
“走吧。”
黛玉望着岸上逐渐模糊的身影,忍不住又滴下泪来。
船头立着的身影消瘦单薄,裙裾随风摆动似无根浮萍,贾珺也忍不住叹息,小小年纪就要投奔远亲,在别家屋檐下讨生活,亲戚们还都是群不好相与的。
虽然能遇到命定之人,又要为他流尽眼泪,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在贾珺看来,相爱的两人在一起一定是要开心的,日日相顾流泪,有多少情谊也都冲淡了。
爱一个人,是分开的时候时时想着他,是一见他就高兴。
是想看他日日高兴,把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只为一抹笑容。
他这个单身两辈子的光棍,实在是无法理解两人整日相对抹泪的。
贾珺上前劝慰:“船头风浪大,妹妹仔细身子。”
诶,日后还有得哭呢。
船行一日
贾珺来到黛玉厢房处扣门。
“妹妹可要下去走走,此处是高邮府,虽比不得扬州金陵繁华,也别有一番风味。”
黛玉不解,这才走了不多时,为何就停下了。
“是要上岸过夜?”
贾珺摇头,“接个人罢了,稍停两刻钟。”
他是担心黛玉身娇体弱,又骤然离开亲人,心情低落对身体不好,在旅途中到处走走看看疏散疏散,排解忧思,别一直闷着,闷出病来就不好了。
下船去找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转移一下注意力。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子尚且抵挡不住诱惑,对深宅大院中的女子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到了京中更是轻易不得出门。
“让苏和丹蕊带着你们下去玩玩儿,她们俩可早就坐不住了。”
黛玉仍然踌躇,她并没有什么心思玩耍,耐不住雪雁并表哥身边的两个侍女露出期待的神情。
贾珺指着黛玉身边跟着的钱妈妈道:“妈妈也去,多带几个丫鬟小厮。”
钱妈妈虽然觉得不妥,但江南风气开放,女子上街游玩只需带好帘子,多带些人不叫人冲撞了就好。
小姐一上船就呆呆望着水面,就顺着表少爷的意思下去散散心也好。
黛玉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也不好拂了大家的好意,遂换了身衣裳跟着众人下船散闷儿去了。
贾雨村也十分关心自己这女学生,见贾珺送黛玉下了船折返回来,停下与贾琏的热切交谈,笑道:“方才还在问二爷,船停下是要做什么,二爷说他也不知,好请三爷一道为我二人解惑啊。”
他得了林大人的书信举荐,便跟着贾家两位少爷的船一起进京,也算是护佑他这女学生最后一程,算是全了这短短一二载的师生情谊,他知贾府在京中树大根深,一路上伴着贾琏解闷儿,倒是自己十分拿手的功夫,就是这小小年纪的三公子不大与他们一处,逮着机会,他便上前搭话。
贾珺心下好笑,说出来恐怕你这官儿日后不好当啊。
“是我在南京遇到的一场官司,做个路见不平,积德行善的好事罢了。”
贾琏遂想起在南京遇见的鬼热闹,笑道:“不怕雨村兄笑话,这官司还与我贾家有些牵连,拐着八道弯儿的亲戚,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子孙,干出的好事。”
贾琏细细把那日在酒楼遇见的说与贾雨村,又问贾珺:“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后来如何。”
贾琏到扬州这些日子没个闲下来的时候,忙着读书忙着办工坊的事儿,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这些救风尘之事。
贾珺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来,:“还好这拐子不谨慎露出许多马脚来,没费什么力气就查到了,那拐子手里的其他女孩子已经送回的送回,不能回家的也安置了,唯有被薛家强行买走的女孩儿,还是苏州一位乡绅家的小姐,实在可怜。”
他暗暗观察贾雨村的神色:“她家原是葫芦庙旁,姓甄,的大户人家,因她被拐,这些年家破人亡,那乡绅甄士隐已疯癫不知去向,只剩下寡母苦苦支撑。”
他早早嘱咐让张均然悄悄去苏州接了她们来,到高邮住了几日,倒是幸运的避开了扬州的瘟疫横行,如今才得已与他们汇合好一起上京。
贾琏唏嘘:“好好的大家小姐,沦落成别家奴仆,也实在可怜。”
贾雨村心下震惊,甄士隐!葫芦庙!
真是再熟悉不过,当年承他恩惠,还没等到报答他一饭之恩,短短几载光阴,已经物是人非了。
贾珺意有所指:“雨村兄难道认识这户人家?”
“不,不认识,只是感叹。”
贾雨村移开目光望向茫茫大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府
“姐儿,那就是京城码头了。”
钱妈妈拉着黛玉指给她看。
她本是贾敏的奶妈,当年跟着小姐一道嫁人辗转苏杭一带,如今算算也十多年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了。
姨娘问她要不要随着姑娘一起回来看看,她二话没说就收拾好了包袱,不知道家里如今是何模样。
府里太太,如今是老祖宗了,身体可还康健,想着想着便有些热泪盈眶。
黛玉很是理解钱妈妈,她小时候没在苏州老家呆多久便随父亲去了任上,对苏州的记忆也很模糊,却时常听母亲说起关于她的童年趣事,因此对苏州也十分想念。
若她此刻即将踏上苏州的土地,想必也是这样激动又忐忑的心情了,正所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当年离开时还是乌云鬓发,再相见,已是黄土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