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对我太好,那他一定是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那人会没完没了托付他的真心,许诺他永远无法兑现的东西。针尖,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一阵深入人心的沉默。圆亮的灯环下,针尖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挡住了大部分顶光。他背过手,弯下腰,直到魏玛能从对方缺乏反光的眼底看清楚自己,眼睫毛几乎要碰到他额头。他眨眨眼,用良善的语气如是开导:
“听着,你在他那儿失踪了一百年,他有来找过你吗?或许他就没把你当什么朋友。”他耸耸肩膀,“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找你。他拥有神通广大的消息网,如果他真的称职,那他早就应该把你从我手里救出来了。但他人在哪里?”
“他肯定在努力。”
“得了吧,你对他来说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他一下笑了,“因为他已经是地狱的人啦!”
这句话令魏玛陷入了空白的漩涡。凝滞的空气中,他怀疑且无助地盯着针尖。后者只是瘪了下嘴,继续深入:
“你沉睡那段时间有很多事儿都变了,你知道人在一百年里发明了互联网吗?你知道人们仍拥挤地生活在地球上,从未涉足月亮以外的任何一颗行星吗?一百年来不及让人类扔向空中的一根骨头棒落地,却能把一个厚颜无耻的天使变成一个更厚颜无耻的雇佣兵。他现在为地狱卖命!
要我说,之所以礼拜能锁定你,或许就是他从中作梗。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他引荐给她的?这可能都由他一手策划,你被人家卖了还帮着他数钱呢。”他说的不紧不慢。
“他是我唯一的——”
“朋友?一个地狱的走狗,配做你的朋友?我告诉你需要一位怎样的朋友:性格□□、身份光明、行事利落、智商超群,全心全意保护你!”他戏剧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你懂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既然你看明白了,我们就都坦诚一点:魏玛公国,我需要你。他对你没有警惕,我需要你帮我分散他的注意力。”
“……”
“你说命运多奇怪,怎么就牵着我选了你的身体。要知道,您面前这位可是全天堂第一战斗单位,这机会简直可遇而不可求。你完全可以和我联手!”他敞开翅膀,向他伸出双手走来,“你比我耐心许多,我又比你有力量,我们两个简直天生一对!”
“是,吗?”
“你得放下过去。你要开启新生活了,全新的生活!他都已经放下了,你有什么放不下得呢?”
……
……
山达基教是如今这个世界少有的珍稀物种,他对自己像山体滑坡。
魏玛公国认为自己的一生很失败。他的运气很不好,他守了1000年的天堂彩票号码从来没中过奖。但也许,他中了别的头彩也说不定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不得不承认一生唯一一件幸事就是遇见了这么一个人。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个他在出租屋里抑郁到想一头撞死的时候破窗进来,邀请他去喝酒的人;一个把自己扛上蒸汽机车的人,那是他第一次长途跋涉;一个翘课陪他打野兔的人,事后把记过全揽在了自己头上;一个碰见风车与其搏斗的人,仅仅为了逗他开心,那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笑……他心里悄悄想:他让他度过了无数个非人的时刻。
他知道他向来我行我素、捉摸不透,但他绝对不可能背叛他,正如他也不会背叛他一样。他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总爱说点下三滥的玩笑,爱出风头、自恋、鄙视上层,喜欢看别人受苦,可能还是天使中的反社会人格,总是扮演一个烂人……但在这些后面,他是怎样一个万中无一的堂吉诃德。
他有一种直觉: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绝不。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魏玛公国,替我想想。”他用一种哀求夹杂着胁迫的语气说。
“不可能。”
换作一百年前他肯定动摇了,可现在答案已然在心中明了:所谓求生只不过是地狱的入场券,邀请他从一个深渊迈向另一个深渊。他再也不想谁替他决定,再也不要谁替他判断。
“这是你的最终答案?”针尖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是的。不可能。对不起。我们另想办法吧。我觉得我们可以——”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针尖把他打断了。
“……”
“别让我问第二遍。”
“没、没有。”
话音刚落,一阵疼痛猛地侵蚀了他的神经。他在手术台上猛地挺起身子,给修理工吓了一大跳。
“我只缝了一半!你怎么了?!”他试图把他稳住,可也无济于事。
他太熟悉这个痛感了:神经痛。他扣着脑袋,像要抠出几个血窟窿,指尖上全是血。所有迹象都表明:他正在被推回神经流。他当初是怎样从狭窄的铁栅栏硬生生挤出来的,现在就在怎样被硬生生挤回去。
他无助地撑起身,被痛苦掌控意志的他一把夺过剩下的镇痛剂,全部打在自己大腿上。还是没有用,神经疼痛依然健在,他三两下就跌倒在地。强烈的疼痛像要把他本人生生撕开,怎么克制也白费力气,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祈祷这挑断筋骨般的折磨能快点结束。
疼痛让人更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趴在地上,向针尖直直伸出手——
针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他们俩一个站一个趴,一个沉默地伫立,一个痛苦地挣扎。魏玛忽然感觉他离自己好远好远。万簌俱寂,只有击扇的雨声,他静静地注视着他。他想,你是不是也体验过这种疼痛?
他马上就明白了:正是这个人让他经受痛苦。
“可怜的东西……”针尖疲倦地说,“我说我真可怜。所有事情都不按我的计划发展,所有人都不按我的心意行事。你说我是不是也够失败的?”
“演好人倍儿累,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