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流血了?”
弯腰帮她检查,等发现没什么大碍,蓝柯这才放下心解释,“只是吃排骨崩到了,没事,我上楼带她去卫生间处理下。”
丁韵心还提着,上前确认,“真没事吧?”
“小事,不用担心。”说着,蓝柯接过钥匙带丁婧上了楼,独留蓝羡之丁韵定在原地。
相顾无言,丁韵率先打破沉默,“下面也冷,要不去上面喝杯茶?”
“不用。”
不愿再跟她闲聊,蓝羡之开门见山,拿出一张卡,“你之前攒的那二十多克黄金我早卖了,一共八千块钱,你现在拿走吧。”
“……没事,我不用。”
“行,那就算了。”没跟丁韵再拉扯,他把卡重新装回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这边是老小区了,九点多楼底漆黑一片,只剩楼上几处地方零零散散亮着灯。
视线循着二楼往上望,蓝羡之思绪也往回扯。
小时候蓝程朗忙,丁韵也忙,他经常被送到这,让白秀琴帮忙带。
后来丁韵蓝程朗离婚,他也基本待在白秀琴家,再后来丁韵宗四伏结婚,他很少来了,最后丁韵又离婚,他就回了蓝程朗家里,没再来过。
蓝羡之今年三十了,早不是十七八的年纪,他心里清楚,自己怨的是丁韵,不是白秀琴,“外婆……身体怎么样了?”
“她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最近复发又住院了。”
说罢,丁韵又补了句,“在三院。”
喉结滚了滚,蓝羡之点头,“在哪个病房?我有时间去看看。”
“……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我号码没变。”紧紧攥着饭桶,丁韵突然有点难言,她太久没见过蓝羡之,也太久没跟他这样说过话。
十三年太长,想起上次见到蓝羡之的样子,丁韵喉咙眼发紧,紧到湿了眼睛。
掌心蹭了蹭鼻子,她抬起头,“交女朋友没?我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没。”
“对了,小柯是你妹妹啊?”丁韵小心翼翼找着话题,怕他介意,转念又补充,“你别误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是小婧主治医生,这几天又帮我不少,我才请她吃的饭。”
刚知道蓝柯过来蓝羡之确实有点介意,但想了想,丁韵这么多年没来找过他,也不可能为了他找蓝柯。
转了转银行卡,他神色如常接话,“蓝柯太忙,先别跟她说之前的事了。”
之前的事。
默念两遍,丁韵敛起几分黯然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
“前几年在市新闻上看见你,妈真心替你高兴,小羡,其实我没想过打扰你生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话落,蓝羡之短促笑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他勾起唇角,“要是我过得不好呢?蓝程朗很久之前就死了,你的金子也被我卖了去上大学。”
“我大学四年都在兼职,家教、外包,后来创业了也过得不好,就这几年变好了。”
“变好了你回来了。”
说完,蓝羡之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十七八,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冷静了会,他把银行卡重新塞给丁韵,“……我刚说的你当没听见就行。”语毕,他转身要上车。
“小羡!”把人叫住,丁韵抬起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卡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把银行卡还回去,她拎着饭桶重新上楼,把卧室里的房产证存折都找了出来。
“这都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想等你结婚时候给的,但也不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了,你拿着。”
又上楼又下楼,她喘了口气便急急把东西递过去。
垂眸,盯着丁韵手里的一沓东西,盯着她滚滚落的泪水,蓝羡之一时语结。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丁韵。
那时候宗四伏刚判完刑,法院就把他判给了蓝程朗。
蓝羡之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丁韵了,再见面,是丁韵主动约的他。
“我跟宗四伏已经离完婚了,小羡,既然你已经跟了你爸……那就好好过日子吧。”
把提前准备好的存折跟银行卡递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准备带丁婧去外省上学了,这两天在收拾东西。”
……
后面的话蓝羡之早听不清了,坐在店里面,他一直等到丁韵给自己买的冰激凌化完才走。
冰激凌融的甜水糊住他的手,糊住他的眼睛,也糊住他的脚。
这种触感太清晰,捻了捻指肚,蓝羡之等回神才把那一沓东西推回去。
“不用,你早就不是我妈了,这些东西我要了才亏心。”
说罢,蓝羡之径直上车。
过了会,蓝柯领着丁婧出来了,又过了会,看三人散开蓝柯上车,他点火离开。
一路无言,等到家,蓝柯没让蓝羡之走,把他叫了上去。
“手怎么了?”
低头看了眼食指,发现上面有道口子,蓝羡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可能是翻存折时纸割的。
“当时去超市,我应该买过碘伏吧?”
去客厅翻了翻,等找到当时备的医药箱,蓝柯打开帮他处理伤口。
“你说,你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受伤?”消毒的功夫,她狐疑开口。
“还有哪次?”
“……之前啊,好久之前。”蓝柯其实想说当时去澄江那次,但怕他忘了,最后还是噤声。
等消完毒缠好创可贴,她松开蓝羡之手,“行了,回去少沾水。”
“那我先走——”
“你今天来是因为丁韵?”
两道声音同时交叠,蓝柯拧紧碘伏盖,抬眼又问,“我听到了,她是你妈么?”
蓝羡之没接话,也没否认。
点了点头,她关好医药箱起身。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不想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你上次递伞就能告诉我的。”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没什么必要。”
步子因为蓝羡之的话顿住,自顾自把东西放下,蓝柯转身,“那我想知道有什么是我能知道的。”
“你妈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没必要的?”
“……蓝柯,丁婧是你患者,我是怕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蓝羡之声音涩哑,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我不为难,她们只是我的患者,如果你今天早跟我说她是你妈,我可能都不会去吃饭。”
重新坐回沙发上,蓝柯盯住蓝羡之,“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只是不熟。”看她眉心微蹙,他倒了杯水过去,抓小放大地答。
“我初中时候蓝程朗丁韵就离婚了,我跟了丁韵,后来丁韵再婚生小孩,本身就忙不过来,我腿又出了事,她就让我重新去找蓝程朗了。”
“我高二时候,丁韵去了外省,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那次在十三中门口碰见,也是我隔了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她。”蓝羡之没撒谎,把基本情况如实交代。
“真的?”
“当然。”把蓝柯压着的细眉抚平,蓝羡之又顺势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少想那么多,本来就是些陈年旧事了。”
“蓝羡之,你如果骗我,一辈子都别想……”像是想到什么,蓝柯把剩下的话咽下去,摇了摇头,“算了,你吃饭没?”
“还没。”
理好头发起身,她抬眼,“冰箱还有肉跟胡萝卜,给你做个炒饭?”
“我自己弄。”
“算了吧,手不方便。”
去厨房把肉化冻了,蓝柯又切了点胡萝卜丁跟芹菜,三两下起锅烧油。
端碗出去时,蓝羡之也没歇着,把家里收拾了下。
“我家有那么脏吗,你每次来都收拾。”把筷子递过去,蓝柯环视一圈,没忍住啧了声,“以前在家怎么没见你这样?”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连吃穿住行都是问题,哪来的闲空想这些,看不惯也就忍了。
“你还是请个保姆吧,沙发上全是衣服,垃圾也不换。”帮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蓝羡之又建议。
“我是乱中有序,知道自己东西在哪的,你一理反而打乱我的秩序了。”
“……那随你。”再一再二不再三,何况蓝柯的事他现在也管不了。
低头吃完饭,蓝羡之去厨房洗完碗就走了,最近事情多,他还要回公司一趟加班。
目送他离开,蓝柯回去找了下全武电话号码。
蓝羡之的话真假掺半,她隐约觉得他还有事瞒着她。
“蓝柯?”
“……嗯,全教练,是我。”看电话接通,她应了声,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他今天看见他妈了?”音落,全武叹了口气又道:“你哥倒也没说假话,他是没告诉你他膝盖的事跟丁韵有关吧?”
“……他说他膝盖受伤是因为跟人打架。”
“一半一半。宗四伏,就你哥后爸,他平时人还行,但一喝多就发酒疯,有时候是问你哥要钱,有时候是打丁韵,后来丁婧出生,丁韵越来越忙,没人管他,他就开始酗酒了。
最严重那次,宗四伏把丁婧摔到地上,你哥受不了了,让丁韵离婚,但丁韵不知道是不是当时有顾虑,一直没松口。后来你哥没办法,就把宗四伏惹毛了,被打一顿之后直接去了警察局报案,宗四伏也被拘了一个多星期。
当时我们就有点担心,害怕他出来去找你哥事,但谁都没想到能闹那么大,我也是听姜凌鹏说的,两个人当时在四楼打架,宗四伏一失手把你哥推下去了,邻里街坊都吓得不行,姜凌鹏下班看到一滩血流在地上,愁得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
后来市检察院过来,确认是重伤二级,给宗四伏判了五年,也取消了丁韵的监护权,你哥这才被蓝程朗接回去的。”
客厅寂静到刺耳,感觉到耳膜鼓动,嗡鸣声滋滋作响,蓝柯大脑空白了瞬,乍然倒在沙发上。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你也别怨你哥,他估计是怕你担心才不敢告诉你。”
“他当时光复健就复健了一年,后来知道跑不了步了,性格也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