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跑步时候的痛苦感觉。

高一刚开学，因为每早六点都要准时在操场集合跑步，蓝柯总觉得生不如死。

尤其是冬天，洗漱、叠被子、整理内务、然后举起书就着操场昏暗的灯光背书，最后听广播开跑。

为了方队好看，一个班五六十个人挤在一起，蓝柯有段时间鞋总被踩掉，每次红着脸穿好鞋，她都要再找机会进入方队。

“注意步伐整齐！”

“一二一！一二一！”

不自觉跟上口令，蓝柯艰难咽了口口水继续抬起步子。

好累，原来她的成绩都是这么考出来的。

背后一大片衣料全部被浸湿，蓝柯停下又抖了抖短袖，忍不住哭出声。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我……要过…这样的…人生…”

她又想起妈妈了，弯腰撑着腿，陈平的脸不自觉浮现在眼前，还有那天在电梯口遇到的华子毅。

低头啜泣了会，感觉到咸湿的眼泪渐渐被晒干，蓝柯擦了擦脸抬起头。

广播循环着，“还有五公里，还有五公里，大家加油！”

支着腿往前走，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五公里有多长。八百米要跑两圈，那五公里有12圈。

六天，只是她在高中六天的运动量。

吸了吸鼻子，蓝柯突然想起高三时，被蓝羡之背着跑的那晚的风，好凉快，一点都不闷。

“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不知道还手了？”

“蓝柯，我在青大。”

“我问你今天为什么哭？”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也好看。”

……

“还有最后一公里！大家再坚持坚持！还有最后一公里！”

听到广播，又想起蓝羡之的声音，蓝柯擦了擦眼泪，瞄准前方迈开步子。

“…蓝柯，你可以的，你可以……”重新调整好呼吸跟节奏，她抬起头大步向前。

慢慢的，一路上风越来越大，等到终点时，四周已经没人了。

盯着“终点”两个大字，蓝柯眨了眨眼，眼尾晶莹。

她想，她才不是什么只能过烂人生的烂泥，她是春笋，能靠自己一层层破开粘湿的泥土，生脆地顶出去，倔犟地顶出去。

“我还以为你走了。”过来时看到这边已经开始收东西，蓝羡之还有点担心，以为是已经迟到。

不过，现在看来刚好。

“哥！你忙完了？”

“嗯，刚忙完。”

没顾脸上流下来的汗，她抬手把终点两个字指给蓝羡之看，“我跑完了，哥，21公里，我跑完了！厉不厉害？”

“嗯，厉害。”

从口袋找出纸巾，他递给蓝柯，又把她书包里的衣服拿出来，嘱咐她穿上。

“刚出过汗，别一下脱太干净，容易感冒。”

这会太热，蓝柯没听，还是在出租上吹了会空调，觉得冷才把外套穿上的。

想起他那件白衬衫，她从兜里掏出盒薄荷糖，抖了几颗给蓝羡之，“下次少吸点烟，吃这个吧。”

盯着掌心的压片糖，他点了点头，把糖放进嘴里。

可能是今天运动量真有点大，蓝柯刚下出租腿直发软，一瘸一拐才走进楼道。

眼见蓝羡之要上楼，她压了压他人，蹦到他背上。

害怕蓝柯滑下去，蓝羡之慌乱抓紧她腿窝，随即道：“赶紧下去。”

“我腿疼。”

“…就剩几节楼梯了，下去。”

“我真腿疼。”

再跟她掰扯就不值当了，没再说话，蓝羡之背着蓝柯上楼。

蓝柯身上汗味不重，更多的是头发上的薄荷味，她刚运动完，呼吸更粗重点，这种气息洒在他脖子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感觉到，蓝羡之下意识加快脚步。

“哥，我重吗？”

“不重。”严格来说是飘轻。

“……重吧。”

蓝羡之好像不该是这样的人生，这样托举着她的人生，而她自己也不该是这样的人生了。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孱弱的、只能躲在蓝羡之羽翼下的雏鸟。

低头，她的手臂依旧纤细，但那跟瘦弱不一样，是有力量的，双腿亦然。闭了闭眼，蓝柯心想，自己好像是时候要独立行走了。

见马上要到家门口，她拍了拍蓝羡之，跳下来。

接下来一周，蓝柯依旧在做辅导班的工作，但已经不是两点一线了，她最近频繁晚归，因为常跟岑溪他们出去玩。

蓝柯坦白了要出国的事，也正是因为能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家都格外珍惜当下的见面。

不知道是晚回家的第多少天，看蓝羡之阴着脸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

“今天怎么又回这么晚？”

“我跟齐天锡他们出去玩了。”

“你天天都要跟他们出去玩？”

“哥，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上次在度假村不是没看成？”

她答非所问的态度让蓝羡之有点费解，刚要继续追问，蓝柯就回房睡觉了。

次日，四点多被叫醒时，他把头埋枕头里不愿意起来，“日出什么时候不能看，蓝柯，听话，我现在太困了。”

“……不能，现在不看就不能看了。”后面一周都要下雨。

硬把蓝羡之从床上拉起来，等他洗漱完，她又拉着他上车下车。

已经五点多了，下来时正好赶上海边的太阳升起，蓝柯抬起头。

本来云布在天上一块厚一块薄，但因为太阳出来，天的左边，本来泼辣辣的姜黄色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变淡，最后成了浅蜜色。

乍一看，天上像有只黑色的大手横着。

可能是大自然真的有魔法，她来时心里那阵伤神情绪慢慢消失。

蓝羡之在沙滩外面坐着醒神，看着蓝柯在沙子上疯跑。

这会海边的人已经变多了，有人绕着最外沿的路晨跑，有人在边上的秋千上荡，海面波光粼粼，流动到衬得一切都生机勃勃。

蓝柯其实挺讨厌踩在沙里的感觉的，但不知怎的，她突然把牛仔裤撸了起来，准备赤脚跑到最前面去赶海。

前方的礁石滩上，退潮时有不少小海鲜被搁浅，随便找了个别人扔了的容器洗干净，蓝柯低头一点点看着，最后逮了只小螃蟹上来。

“哥，你快看！”螃蟹在透明杯子里玩水，她兴奋地往回跑。

蓝羡之对海边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看蓝柯语气里难掩激动，他扯了扯唇，“这么高兴？”

“当然。”往前走了段路，蓝柯坐到路边的长椅上，太阳，“你不觉得这边很好看吗？”

“确实还行，”这边风大，看蓝柯就穿了个短袖，他把外套脱给她，继续道：“对了，说说吧，今天为什么一大早把我拉起来。”

“我跟华子毅通过电话了，准备过几天就跟他走。”鞋里全是沙，蓝柯正抖着，风突然打旋刮过来，吹得她一激灵。

天上的云快褪完了，太阳马上要全须全尾露出来。喉结滚了滚，蓝羡之沉默点头。

“哥，我想吃烤红薯了，你去替我买一个吧。”蓝柯指了指自己没抖干净的鞋，直直盯着他。

话落，蓝羡之侧头看了她一眼，语调微扬，“饿了？”

“嗯，饿了。”

两两相望，他们同时笑出声。

见蓝羡之起身去帮她买东西，蓝柯抻了抻脖子仰起头，忍不住感叹，今天的太阳真好看啊。

可惜以后很难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