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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川不辞盛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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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南征北战,……想的是拿大梁来娶我?”但在听到这个回答前,她的唇畔挂着不可思议,那份对他的信任,竟悄然生出了一丝动摇。

“不是南征。”

“是一统。”

元旻道:“大梁已平,你的几个皇亲,我也都留了性命。如今南边安定,天下潮流,民心所向,本就是归于一统。我要还这华夏,一个富庶昌盛、和平康宁的天下。”

说着他望了眼瓦蓝的天,日炽烈,红熔金一样,铺开来,艳灿灿的,一烧千万里。

他的唇角也慢慢上弯,微微地笑起来。

“可以吗?你还没回答我。”

元旻视线一下就垂到了她身上,凝住了。

而刚才的郁结也如雾般散去,下一刻元旻就傻眼了,因为萧徽柔一下子张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身子贴近他怀里。

幸福愉悦满足,滚烫地涌遍四肢百骸,像边关最烈的酒,烧得元旻甚至想此刻死了,也值。

她的发香幽幽,元旻像似摄入迷药,拥紧了她,低头,搂过她的后颈,与萧徽柔额间相抵,两人似乎都有些颤抖,感受着彼此局促的呼吸,胜过千言万语。

两世光阴,两次心动。一场是青春懵懂的情窦初开,一场是历经风雨后的义无反顾。萧徽柔的爱,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城中民惶惶不安以为的被残害没有降临。朝中奸佞已然中招伏法,众官员,知真相瞬间惊觉被诓了七年,但不敢吐半句怨言。

女将处理完她的公事,终于得闲,一打听,大步找到永福殿。

萧徽柔体感欣慰,高兴相迎,穆昭娣来履约了,她道:“五殿下北击柔然时,生擒可汗,与他们定下盟约,借他们名号一用。他也同朔州军表明了合兵一处、共成大业的决心,阿耶早有此等壮志,只是不便出面,就由我负责领兵。我这一身本事,总算没白费!……谢谢你,当年若不是你那番话点醒我,我也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定四方之乱,安天下之民。”

萧徽柔领了她的谢意,承了她的情,新道:“你该多谢你自己。我也要谢你——你这番作为,可是为天下多少女子做了表率。还听闻,你麾下招募了一支娘子军。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儿,都在暗暗敬佩,往后也会学着自己去拼、去挣、去反抗,你呀立了一等旁人都建不成的功业。”

穆昭娣美滋滋地漾着笑容,要同她讲外头打仗的见闻,谁料刚过午时,说好一块用膳,就被急匆匆寻来的长孙建晟叫走了。

萧徽柔恍恍惚惚,扫视了一桌还没摆齐的菜,忽然想起什么:“??儿呢?我昨天之后还没见过他。”

问了一圈侍从都没结果,怕出事,迦怡连忙派人去寻,一个时辰后来报,他在群芳殿。

元??生母尉修仪生前的居所,他七岁之前生活的地方。

萧徽柔来到了这间凄凉的偏殿,元??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似乎面带着笑,而这秒她脸上却惊现了慌张。

“??儿!”萧徽柔心脏剧烈的收缩了一下,猛地扑上去。

太迟了。

元??惨然一笑,无比悲怆地看了眼萧徽柔后,迅速抽出一柄匕首,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你这是做什么啊元??!”萧徽柔抱起他大吼出声,干燥的空气进入她的肺腑,刮着她的嗓子,夺走她的温度。

“传太医,快传太医。”萧徽柔懵懂了下,越发激动,回过神来忙向外高喊道:“迦怡!快!快传太医!”

萧徽柔一迭连命声后看到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与鲜血同时涌出的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不要哭...你教过我,不要哭的。”

血从她的指缝里汩汩地流出来,好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在她的手上爬动。

“你怎么能做傻事呢?不是这样的。”萧徽柔的泪线穿珠般滴落,“我们可以好好的活着!”

“我…我知道……”元??咳着血,握住她,满是不舍,“是五哥…是他…你……你一定要……幸福。”

萧徽柔一收泪止声。

十四岁的元??已经分不清对萧徽柔的感情。他只知道,从始至终,他都想和她在一起,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萧徽柔捂住伤口,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他不再痛,留住他的性命。

元??目光久久胶着在她的脸上,渐渐涣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我七岁生辰……许了两个愿望……都……都没实现……”

两滴泪珠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

元旻封锁皇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萧徽柔一如既往活在宫中,窗外的天翻地覆,都无从感知。她看不见,听不见,心也被厚厚的冰壳封住。

这些年,天下大乱,不知有多少人死于战火,不知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哭声震天。她却活在了时差里,那些旁人早已历过的伤痛,直到此刻,才从元??的身上,真切地再次体会到。

而有的人要承受一次伤痛,有的人,要承受千万次。

时间从未治愈她,时间也不能疗伤。只是有更深的伤覆盖住旧的疤,让人在麻木中,忘却,忽略,接受,背着它继续前走。

悲痛沁人心魂的萧徽柔大哭起来,揽着一点点变得僵硬的元??。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悲悯;是该痛苦,还是该喜悦。

战乱的创痕,亲人的离世,天下的一统,心上人的凯旋……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将她彻底淹没。她不再收着,不再将所有都抑制于身。她就那样哭到脱力,瘫倒在地。

夜里,细雨霏霏。

元旻看见苍白的萧徽柔,没有说什么,将她搂在怀中捂暖。

萧徽柔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良久,她扬起脑袋,泪眼婆娑,声音虚弱而疲惫:“你能做到让世人免于一切苦难,再无饥饿,民族相融,家国真正一统吗?”

元旻被她盯着看了半晌,神情郑重:“我会施文治,推动这一切。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这天下,需要贤才辅佐,我会提拔良臣,这社稷,需要革故鼎新,我会推行改革。天地永恒,古今共通,成事者,不仅要有超世之才,更要有坚忍不拔之志。而这天下的安稳,从来不是某一个人创造的,是无数普通人,用他们的双手,一砖一瓦筑起来。我会竭尽所能,做好这一切。但这条路,我需要你陪我一起走。”

萧徽柔闭了闭眼,元旻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累了,她便沉沉睡去。元旻凝视着她的睡颜,在床榻边又沉默了许久才站起身来。

慕容席候于殿外,卯时元旻尚有朝会,诸曹大臣皆须列席。他问:“都会来吗?”

“各府已知会妥当,无人请辞告假,只是……”

慕容席欲言又止。

一时辰前。

丞相府,相临洛水。

小雨使水位上涨。明月撒下皓光,一枝盛放的亮莹莹的白花探入窗棂。

风卷起水花,一滴滴拍打着临水露台。

宇文姝引着慕容席踏入门槛,以指加于唇上,示意他看去。

宇文衡一袭紫衣,独自坐在窗前,支着下颌,望着窗外摇曳的枝影,耳边是滔滔不绝的拍浪声。

潮水悄然退去,人亦无声无息地离开。

残风,更冷裂了。

元旻:“怎么回事?”

慕容席拿喑哑的声音答:“……宇文丞相死了。奴请太医验过,身无外伤,心脉已绝。是,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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