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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川不辞盛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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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结成了一位无形的匠人,不着痕细雕琢,在枯枝底埋下伏笔,待枝木伸展双臂,听酣畅的生机翻涌,轮回到斑驳的沉睡里。

洛阳城的皇亲贵胄、文武百官、士农工商,足足怕了六年。

问鼎军整旅还师,明日就要兵临城下了。

恐惧如同浸骨的寒,漫过整座城池,人们活得像凝固的影子,昼夜一成不变。

官员摆烂,将印信束之高阁,朝也不上,政也不问。

东堂。

军报纷撒在地,萧徽柔倾身一张张捡着,窗枢透过的几缕光将她纤长白皙的手照亮。

初始迦怡很难解,都到了命悬一线的关头,这些写满了胜仗的纸片,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催命符,留着又有何用?

萧徽柔用手掌抚平然后叠到一起,放进乌木盒里,她说:“不一样……”

它有包藏于心的意义。

一个俊俏的黄衣少年闯进来握住萧徽柔,他的个头已堪堪与她齐平。

“走,我们现在就走!逃出去!这皇帝,我不当了!”元??一把拽着萧徽柔就朝堂屋外踱去。

萧徽柔被他拽到柱旁才挣开步子站住,轻轻推开元??。

“不行。”

“还不走?”元??很认真地问了句,“那阎王都要杀进来屠城了!再不走,就是等死!”

迦怡也在急声相劝。

萧徽柔问他们:“城门已关,四面无路可通,能逃到哪?”

一听元??就得劲了:“我们换上庶民的襦衫袴褶,混在人群里,邺城、平城、晋阳,还是巴蜀天府、江南水乡,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孩子似的光彩。

天真无谓。

萧徽柔感到他的赤诚,以及他的莽撞之后无奈摇头,她笑说:“百姓不用逃,我们也不会死的。”

元??见她心意已坚,极力掩盖住眸中颓然,语气却无比刚强:“好,你不走,我就不走。死也死一起,绝不苟活。”

如此,真到了这一天,整座皇城都白亮得炫目,宁静到令人心惊。

这种宁静并非只是万籁俱寂——而是朝廷的懦弱无能和百姓的英勇不屈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手持菜刀、锄头的男人女人,头上裹着青帕,身着深浅不一的短襦。他们排排堵在街口,抵着迫措的军队被推着不断倒退,衣衫摩擦的窸窣、脚步挪动的沉响交织成一片,没有具体的一声哭喊。每张脸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坚毅,褪去了六年来的恐慌和仓皇。

军队阵前,一骑当先。

乌骓马长嘶着定住,马背上的女将高举起丈八蛇矛:“降则免死!”

“降则免死!”她用鲜卑语说了一遍,又用汉话重复了一遍。锐士们扯开嗓子,齐声助势道:“放下兵器,勿要挡道!降则免死!”

随之突然而来的无声当中,女将的晓谕显得分外嘹亮:“诸位父老,我军已平南方、定北境,天下归一在即!归顺我朝者,新政行后,田亩归农,赋税减半,男可耕织,女能桑麻,户户安居乐业!若仍执顽抗,以卵击石,大军过境,玉石俱焚,休怪我言之不预!”

怕他们不信,她挺直腰背巍然而坐,镔铁嵌珠兜鍪下眸光凛凛,绯罗蹙金战袍外的冷锻柳叶细甲叮当作响,“要是失言了,教我天打雷劈,马革裹尸!”

正在紧张对峙的人们突然一顿,他们其中有人逐渐动摇避让,问鼎军从夹缝中行进,道路变得愈来愈宽,长驱直入。

中间不乏有冲出刺杀的,不过迅速被压制了下来,没有波及无辜,未造成大范围血腥,那些原本紧绷着脸的百姓,眼神也亮了起来。

望着高悬的战旗耀采,无人再挡,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抵王宫。

大军层层叠叠比肩而立,从左掖门到太极殿广场,他们的锻钢铠甲映着晨光,融为一片森严的铁灰色,遥遥看去宽宽阔阔而又深远,弥漫着一种无法描摹的壮观。

萧徽柔站在太极殿九十九层白玉高阶上,眼睛眨也不眨地迎着那支骑队。行至第一段御阶前,整支队伍骤然收住了步伐,为首的男人骗腿下马,身后步兵方阵随即如潮水般涌至阶下列阵。在男人上到第二段时,他仰起了头,似乎看到了她,他抬手一立,身后万军节节后退,发出威严的踏踏声。

刹时仅他一人独行,他摘了头盔戴着黄金面具,一身铁麟甲过于魁梧,磨得雪亮,在万顷空旷的宫阙广场上,与这漫无边际的青石大地比起来,还是渺小。

但同样望向他的眼睛内。

殿阶上头萧徽柔簪金钗,大严华衣,衣袂翻飞。

风灌入她的广袖,也吹起他的披风,两抹颜色在风里相对,又在无形靠近。

男人像山岳般伟岸的身影,仿佛经万里图卷,在史诗的纸上行走,历经山水石花,终小步上前,近在咫尺。

“不怕我?”

萧徽柔凝视着那露出眼睛的缺口,试图见故人眉目影。

可面甲遮了他的眼形。

她浮现在他眼底。

——灼热、深沉、漆黑。

没变得始终是那份情感,泪水浸润得萧徽柔那双含情的眼睛迷蒙不清。

“不怕。”她说。长久以来笼罩生话的假面打破,很多从前些掩藏的感知东西风一样灌入身体。

萧徽柔从发髻间取下一支银钗,钗身绕着藤蔓,他再熟悉不过。男人注视着她伸高的手,身形微顿,尔后缓缓折腰。

银钗横插在了他的发束中。

男人直起身,将那面甲摘了下来,露出清晰的五官,棱角分明,远比二十七岁的年纪要沉稳得多。不必问他打过多少场硬仗,不必说他历经多少次九死一生,单是那难以掩藏的铁血杀伐气,便足以道尽他的赫赫功勋。

“两千五百三十七天……”元旻说出这串数字,声音像回到了千载夜间滚过一遍,难免有些哽咽。

“关山暮道,满月盈缺,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萧徽柔,当年,你没有来送我。”元旻深深看着萧徽柔的眼睛,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她的心。

萧徽柔破涕为笑,低声道:“望君安归,此去不受情丝绊,只好此身长作不送之送,不期之期。”

“你当真狠心。”

这是疼惜的语气,是在嗔怪她。

萧徽柔亦愠,道:“你不还在南边纳了几十房美妾,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么?”

元旻神色一慌,正要开口解释,话却被萧徽柔打断了,“我都知道。”

“自来洛阳,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萧徽柔道:“宗矢的《天下山川》隐射中原正统,借修史挑动你皇兄内斗。以及怀荒戍,你故意装作耽于享乐、贪花好色,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朝中那些人,打消对你的猜忌,这一切应该还有伊渔从旁襄助吧。哦,对了,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我也知道。”

元旻静静听着,没有表露形色,半晌才轻轻地问:“那你看到那些军报了吗?”

他顿了顿,笑:“一百零九州为聘。这样,够娶你了吗?”

萧徽柔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元旻认真地说想娶她的模样,深深刻画进了她脑海里,可能终其一生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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