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大魏华林园是在魏晋旧址上修葺,未曾拓土辟新,规模远不如南朝华林园,位于建康中轴线北端,历代引玄武湖水入园,园内山水楼阁峥嵘宏大,除游乐休憩外,还兼具临政听讼、屯兵操练和接待北朝使臣的功用。
在萧徽柔看来,自然是大巫见小巫。
但要说哪里修得还算称心,当论靠水靠柳建立的一列坪地,在沿路植的鲜卑松和娑罗树中,那条枝上系着彩帛摇撼的柳成荫,流水与青色相映衬,飘着江南香。
换回苔裙的萧徽柔,正踩着碎石小径往马射场去,才走得半程,立时便感觉到了摩肩接踵的气氛。
“哎呀,这恼人的蠓虫!”娃娃脸的小姐灵动娇俏,撇了撇嘴,抬腕扬柔荑挥却萦绕在鬓边的飞虫。
随行的老嬷嬷忙伸手替她遮了遮,温柔音像哄稚童:“小姐这处临着天渊池,水浅草密,等咱们看完马射,去前头萱和阁歇着就好啦。”
大概是抱怨的不止她,前方内侍恰好躬身步来将扎成束的艾草置入青铜桶中点燃,几分清苦的香气顺着联袂散开,熏得萧徽柔掩住了口鼻。
背池南畔的马射场,三面环廊,弯成一道青翠的弧。细竹编就的廊顶覆着新晒的干草,疏疏落落地滤下些光影。透过门口悬着的菖蒲和艾蒿,可见廊下设了桌椅,时新瓜果、精巧茶点被如猫儿般轻盈的侍从穿梭呈上。
萧徽柔找了台空桌坐在一侧。
“这是玩什么?”她问迦怡。驰道新扫过,夯得瓷实的黄土平展无辙,箭靶区的白灰界线在日头底下亮得醒目。候场处早已挤满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个个挺拔厮称。已有性急的催马下场试手,挽弓搭箭射断对面的柳枝,随即俯身探臂,竟在马驰如飞的当口将断枝稳稳接住。还以为是寻常骑射,如此一瞧,她才知玩法里另有门道。
“此乃射柳之戏,比寻常骑射要难上几分。不单要箭法准,射断柳枝,更要身手快,马不停蹄的功夫里把断枝捞回来。”迦怡看向她,又落到场边礼台侧厢的记籍郎道,“今儿个比赛是一刻的功夫,谁射断又接住的柳枝最多,谁便是头名,能博得陛下的赏赐。”
观席喧嚣鼎沸,喝彩声与骏马嘶鸣搅成一片。她这张案几的另一端,自她落座不久,便为佳人所纳,坐了位穿青绸合衵裙配一件月白半臂,裙摆窄窄地贴住脚踝的温婉小姐。
说她温婉,实在是生就一副秀气安静的瓜子脸,眉眸间晕着一股的书卷气,教人一见便觉,定是出自哪家书香门第。
直到萧徽柔与迦怡说完话,她才仿佛刚刚察觉身畔有人似的,微微侧过脸来:“你从前……不曾看过这射柳之戏么?”
萧徽柔浅浅道:“我是从西羌来的,确是第一回见。”
“西羌……”那小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那笑涡便是春涧里的涟漪,它是如此的干净,细细打量了萧徽柔片刻,才轻叹道:“原来是你。我早听家中兄长提过,西羌使团有位圣女,风仪不凡。今日见了,方知传言不及万一。”
萧徽柔笑了笑:“传言多是溢美之词,当不得真。”
小姐莞然,懂了她的自谦,也没再戳破,另道:“我姓王,单名一个筠字,松筠之节的筠,家父是门下侍郎王兆。”
“原来是王小姐。”这个姓氏,猝不及防剜了她一口。前世在大魏深宫的凄风冷月中,也有一个姓王的女子。一段难言的交集,算不上温暖,却足够让她在往后的长夜孤灯里,想起时怅惘。
看回比试,王筠自然同她聊起:“这射柳看着热闹,其实也就是臣子家的年轻郎君玩耍,宗室里有些爵位的偶尔也凑趣。不过最出风头的,还要数七皇子。自去年春蒐,但凡是宫里办的沾点骑射边的比赛,赢家总是七殿下。”
近处的驰道上,几名衣着平实的少年正围着一名刚射空了的同伴哗笑,马蹄踢踏,场面热闹却平常,萧徽柔循着她的话头问:“那其他皇子公主,还有后宫夫人们,诸位大臣,怎不见来瞧瞧?”
卢静微微动了动下巴,表示“你看呢”,接着往东边一指,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东边这座是清暑阁,夫人们都在阁中歇着,既能乘凉,又能隔窗看底下的热闹。公主与皇子殿下就在阁前的草地上,投壶的、静立射鹄的都有。”
她甫一倾身转向西,指向一片略矮些但更为连绵的殿群:“西边那座萱和阁,便是我们这些女眷歇脚的地方。至于文武大臣们,大多聚在萱和阁后的毡包里。等午时到了,所有人便都往北边去。咱们此刻在天渊池南边,午时便去对面的光极殿赴宴用膳呢。”
看似喧腾欢乐的御苑一日,在王筠寥寥数语的勾勒下,显露出它严整而疏离的秩序。谁该在何处,以何种姿态出现,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徽柔端起面前微温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小姐,陆小姐来了!”
若非王筠的侍婢这一声轻唤,萧徽柔正与她闲话间,丝毫没留意到琅玕交叠的竹廊尽头,数名褐衣仆妇执罗伞,簇拥着一道鹅黄身影款步迤逦而来。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目间带着洛阳城膏粱锦绣养出的明艳精致,一身缕金百蝶穿花蹙金纱裙,裹住丰腴莹润的身段。莲步轻移时,腰间环佩叮咚作响,她未施浓妆,抬眸顾盼之际,眼底流转的光华,竟叫澹澹光景都失了三色。
这张脸,她记得。
分明就是前世元旻后宫里的陆左昭仪——陆雨薇。
“小姐,您过去和陆小姐打个招呼么?”
王筠手一拢膝头的绣帕,正要起身时却又顿住了。陆雨薇被围得水泄不通,往来见礼的身影络绎不绝。她唇边的笑意淡了,重新坐了回去,“算了,人太多了,等下再去吧。”
萧徽柔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那片喧闹处:“这位小姐,看样子倒是大有来头。”
王筠怅然叹了口气,似乎未能上前搭话而觉灰心:“她是河南尹陆毅明大人的嫡女,咱们大魏眼下名副其实的第一贵女——安阳郡主。”
“旁的世家要么女儿尚幼,要么早已选入了宫闱。我们这一辈里,唯有陆家这一辈,只得了这一位姑娘。长兄是吏部尚书陆突求,母亲更是渤海长公主——陛下同父异母的妹妹。先后一生,只得了这一位公主,后来先后随先帝殡天,陛下登基后,对这位幼妹便格外怜惜疼宠,连带着这位陆小姐,自出生起便金尊玉贵,在洛阳城的名门堆里,是真真正正无人能及的。”
萧徽柔心道,河南尹掌洛阳畿辅,形同首都市长,母亲又是公主,再加上是陆家独女,貌妍才隽,这般家世容貌才情齐聚一身,确实配得上,大魏第一贵女。
鼓声骤起,镗镗之声震得叶浪,新一轮宗室子弟的比试应声开场。
轻尘溅起,箭矢破空之声不绝,彩帛应声而落,观台上的喝彩一层高过一层,场间气氛骤然热烈。萧徽柔眸光微凝,这才窥出,比试里也是藏着位次尊卑的。
最先下场的,皆是些品阶低微的朝臣子弟,后面轮换上的,衣袍愈发鲜妍,随行观礼的女眷钗环也愈显华贵;到了此刻,纵马立于驰道尽头的,已是洛阳城里赫赫有名的世族子弟。
哐地一声,内侍将一方描金锦盘托至身前:“胜者,赏玉具剑一柄!”
看台越发拥挤。
视线越过人潮,却见东西各呈一番气象。
东厢影瘦玲珑局,西楼月满潋滟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