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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坛坫生腥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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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长的花瓣向外舒展着,花瓣子渐渐的长了,长了,向外有力地张扩,咆哮,就在火势攀上顶峰的一刻,它站了起来,向上一蹿,怒张成半尺高的火舌,只一瞬间,就“轰”的一啸。

那鼎腹中央,弯角、阔鼻之处,缓缓渗出了猩红的液痕,溅出万千爆裂的金星。

“鼎,”有官员结舌道,“鼎鼎,鼎在……泣血?”

死寂被一声声短呼打破。

乐鸣戛然而止,百官骇然色变。坛上坛下,前面的看见了,后面阴着眉头也瞧见了。

左右相视,血泪蜿蜒而下,在灼热的鼎身上显得格外刺目、凄艳、狰狞。这白光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及之物,将周围所有的光与热都吸了过去,化为己用,于是那火的形体愈发庞大,光影在瞳中狂舞,不再是映照,而是吞噬。

沉睡的青铜巨兽苏醒,在烈火焚身之际,流下了悲恸的血泪。似将在场的尊荣、门第、权柄,连同无边的白昼,都吞入它那不知餍足、沸腾的腹中。

无人敢哗然,但人心下,萧徽柔透过他们低俯的眉眼,可以洞见诸色各样的惊悸,包括她自己。

太常博士窦佶几乎是立刻踏前半步,声音洪亮:“陛下!国之重鼎,无故泣血!此非吉兆!鼎象社稷,血主阴煞,恐是天道警示!”

魏帝周身空气沉重的如山雨欲来。

“陛下息怒。”萧徽柔上前见礼,视线锁定在那尊仍在“流泪”的鼎,“此言是依中原礼法解天象。但今日之祀,本为祛疫,陛下圣心广纳,允臣女以本族仪轨相辅。方才寅时,臣女确以我西羌世代相传的灵石最后拭鼎。此二物,非为涤尘,实为媒介。”

“在我族古巫传承中,神器受灵物洗礼后,若遇至阳真火激发,偶现异色,非必为凶,反可能是天地接受了献祭,给予的回响。此痕,或许并非泣血,而是鼎器承载了陛下为民祈福的至诚,通达上苍后,留下的印记。”

魏帝阴郁的脸色稍缓,但眼中的昏霾未散。他沉沉开口:“哦?依圣女所言,这回响,这印记……上天究竟要告诉朕什么呢?”

六皇子元奕浓密的粗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见从斜后方出列的宗正少卿陈志恒被御史中尉卢渝插了队。

卢渝道:“陛下。臣忆史册所载,太和年间,徐州有铜佛无端汗流浃背,举州惶然。彼时先皇帝未言祥瑞妖异,唯下诏反省己身,修德政,恤民力,未几而‘佛汗’自止,灾消福至。” 他眉峰拧着,喉结滚了两滚,似在斟酌字句,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今国鼎异色,其理或与昔年同。若言警示,恐非虚言,然警示者,未必在虚无缥缈之天意,或正在朝堂政令是否得宜,百姓生计是否安康之间!这正是陛下修德应天之机耶!”

一直立在御位左近的国舅、颍川侯慕容高棠,眯了眯眼。他身材高大,年过六旬,但光洁的唇角不见一丝胡茬。他并未移动位置,只鼻隧里哼了一声气,却恰好能让附近的几位重臣都听见:“卢中尉引经据典,心系黎民,自然是好的。但政令得宜,涵盖甚广。”他唇角噙着一抹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笑,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才慢悠悠续道,“只是未免将天变说得太轻巧了,一句政令失序,卢中尉怕有私心吧,借天象来攀扯朝政,这‘应天修德’的名头,可不是这么用的。”

萧徽柔扫过他们,从容的模样倏然发愁。魏帝不悦,眼下局势横生枝节,一时想不出半点转圜的法子。

被晾在一旁的宗正少卿陈志恒见缝马上插道:“陛下,臣校勘残卷曾偶见一轶闻,或可提供另解。”

萧徽柔敛着神思,眼光余处瞥见元旻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躲不开,也避不掉。心头乱糟糟的,耳朵半点不敢漏听陈志恒的言辞。

“残卷记载,昔年太祖皇帝定都平城、举行立国大典时,祭天之鼎于燎火最盛之际,曾突发异光,非青非白,而呈赤红之色,映照坛宇,经久不散。当时随军巫师解曰:‘赤光出鼎,非妖异,乃天命归附、国祚将兴之兆,亦主承嗣有继,宗庙绵长。’ 此后不过数年,我大魏果然扫平诸胡,基业初定,太子之位亦早早确立,国本稳固。”

坛上再次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与先前崩骇的死寂不同,内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心思。风呼过坛顶旗幡,数双如电般的目光,在异鼎、皇帝、陈志恒、以及几位皇子之间悄然游移。

陈志恒拱手而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奏对。不过若有心细之人,刚才已然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一缕闪现的如释重负的绿光。

梁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久居上位的威压强行弥散开来,此时,太常卿崔现言道:“既已辨明异象非为不祥,望陛下定心。祭典理当继续,不宜再耽搁了。”

最后一清晨光负隅顽抗,用残薄霜雰抵御着步步紧逼的金箔朝阳。祭典便在一种极端诡异、压抑、人心惶惶的气氛中,草草完成了后续流程。

按鲜卑旧习祀后本当于南郊坛外开阔处行讲武骑射。恰逢节日,巳时三刻,念及天家姝丽与名门贵女观瞻不便,就将处移至华林园马射场。

临近天渊池,两岸杨柳依,内侍早已立好靶柳,朱栏外百官眷属,花容月貌莺转芳堤,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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