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徽柔垂眸看着那枚棋子,蹙眉道:“归来未及三载?”
执棋人豁然解释:“当年空棺抬进宫,都以为五皇子是真的殁了,谁曾想,那本就是他金蝉脱壳之计。”
“许是临行前特意嘱咐心腹,把真相掩藏。”
“他人仍留在大梁。三年前才借着一场水患,扮作流民回来,连陛下都是事后才知晓的。”
语闭,东北方正落下第六子。
与第二子遥相呼应。
“六皇子元奕,崔贵人所出。”
“崔氏是清河崔氏旁支,堂弟崔耕现任尚书郎。”
“等等,”萧徽柔打岔道,“六皇子不是被养在乡下?”
执棋人瞪大眼睛,肃声道:“清河崔氏即使是旁支,亦是汉姓五大士族之一,根基深厚。他生母既出身如此门第,他又是个四肢健全、心智清明的皇子,怎会平白被送往乡野之地?”
“那崔耕做过著作郎吗?”
执棋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著作郎?崔耕何时做过这闲差?早年他确实因博通经史、谙熟旧事,被朝臣举荐过领修国史,陛下也有意让他总领其事。”
他捻着棋子眉峰微挑,续道:“可偏偏临到受命前,朝中忽然有御史奏请,说国史编纂干系重大,崔耕精于吏治政务,更该任尚书左丞整顿朝纲,修史之事另择饱学宿儒便可。陛下准了奏,转头便擢他去了尚书省。”
萧徽柔暗忖,那前世应该就是崔耕国史之灾,六皇子也受其牵连,今生,之变动,也改了他的命数。
棋子敲定得脆,言归正传:“这六皇子正是跳脱好动的年纪,见谁都热络,嘴又甜,最得太后偏爱。”
第七子翩然落在中腹。
“七皇子元承煜,刘贵嫔所出。贵嫔入宫不足三载,从容华一步登天,直晋贵嫔。从世妇末流到三夫人之首,皇上甚至为她改建漱玉殿引温泉水。”
“七皇子年岁上与六皇子相仿,不过差个把月,生得肖母,姿容俊朗,善弓马。上月皇上寿宴狩猎,他一箭飞出百步穿杨,正中一头奔逃的黑鬃野猪,龙颜大悦,当场便赏了他一柄金丝龙爪弓。”
最后,第八子。
从角落中取出,又蜷回阴影。
“八皇子,皇上如今最幼的皇子,元??,延平三年生,今值六岁。其母尉修仪,是尉家嫡次女,容貌平平,入宫五载,膝下唯此一子。她性子怯懦,行事唯唯诺诺,也是凭子傍身,才从世妇熬到了嫔位。”
八颗白子,如星宿散落在枰。
雨彻底收了,院墙一隅现了虹霓,廊下白色方帘轻吹,坛花带露,湿泥气混着花香飞漫,暖黄的日光淌过青砖,落了满盘明晃晃的光。
萧徽柔道:“马先生之前便是大梁重臣,如今到了大魏,对这后宫的局势把控得也如此清晰,倒是叫人佩服。”
坐在对面的马福谦,体态圆润,颔下缀着一绺花白长须,一双眼睛半眯着,笑起来像极了府里闲来无事摆弄花草的小老头:“公主过誉了。旧臣不过是个把宫闱里闲言碎语拼凑起的闲人。”
萧徽柔掂量着时辰,浅问道:“马先生以为,五皇子身为嫡子,回来后不见其锋芒,是无心储位,还是在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时机?”
马福谦拿起了一枚黑子:“公主可知,储君之争,从来都不是皇子之间的博弈。”他将黑子放在五皇子那枚白子旁,“这枚白子,是皇后背后的郑氏士族,是朝堂上的汉臣势力。而这枚……”他又取过一枚黑子,落在二皇子的白子边,“是贺氏鲜卑旧族。”
“还有刘、楼、尉。黑子越多,白子越孤立无援。白欲孤行,黑必聚而困之。”
“这些母族势力是靠山啊,也是催命符。”马福谦喟叹道,“皇上的那点喜爱,在这盘棋里,都不重要了。盛宠是刃,安分是盾。刃能伤人,亦能伤己;盾能护身,却也困人。最危险的也不只有中腹的龙争虎斗,反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也会反哺一口。”
“皇上,都不会选。”
“公主,要你选,会选谁?”
萧徽柔迎上他的目光,竟一个字也答不出。
“公主当然可以不用选,站在魏帝的角度看着就好了。”
马福谦放下棋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半眯的眼:“所以前面公主所问,旧臣私以为五皇子如今是真无心储位,但亦不会等。”
萧徽柔边琢磨边道:“他……不可以做别人手中的棋,被动的被摆布,这棋是外面的人下的,他想赢。”
她盯着那颗孤悬天元的白子,忽然懂了。
他想赢。
——就要重定规则。
——就要让所有人的时机,都成为他的时机。
马福谦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公主聪慧。这深宫,最忌只看明子,不看暗棋啊。”
他这话意有所指,萧徽柔深有体会。还未等她开口问洵,马福谦已慢悠悠讲道:“公主离乡日久,怕是还不知大梁近况。如今的大梁,早已不是公主熟悉的模样了。玖朝王借勤王之名,已登基称帝,谢家重聚旧部,势力复起,龚家背靠太后,与之分庭抗礼,三方势力搅得朝堂乌烟瘴气。更遑论地方上烽烟四起,义军遍地,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她试着去回想。老天惯会惩罚还活着的,所有的人和物都如红墙边栽的常绿树,横斜婆娑。
死得静悄悄的,一株被蛀空的老树,外表还撑着亭亭如盖的形貌,内里却早已成了蚁穴。而她这个幸存的公主,竟是最后闻到腐朽气息的人。
“原来如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