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阶在退,遥遥地浸着雨雾的灰青。而近处的尉钲仍立着。
螭首垂下水痕,雨中的长街像是在慢镜头中被拉得很很长,浅浅地分开青绿与朱紫,仿佛一局未完的棋局。
白子向南,黑子向北,皆往外,沉静地流去。
一局已至中盘。
“此处当脱先。”枯瘦的像从地里拨出的指拈起一枚黑子,悬在左上位,“困守一隅,纵得两眼,终是小活。”
萧徽柔看着那颗落在天元附近的棋子:“您是说,该看大势?”
那只手又伸向棋罐,却未取子,只将八颗白棋陆续排在枰边。并非对弈,而是陈列。
“宫中现有八位皇子,五位公主。”声音平缓,如磨砚的墨锭在徐徐转动,“某便斗胆摆一局八王图。”
第一子落在西北角。
孤零零贴着边线。
“大皇子元禛,乃楼淑妃所出,其母膝下尚有两位公主。皇上为太子时,楼氏之父任太子左卫率,掌东宫禁军宿卫,是他的潜邸心腹,也正因这层渊源,皇上与楼氏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皇上登基后,为避‘外戚掌京兵’之嫌,明升暗调为持节、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出镇晋阳,既保全楼氏颜面,又制衡京中鲜卑旧族。”
昌兴十年,元禛年方十九。
朝堂上一血气方刚年青,公开弹劾度支尚书叱罗雍,圈占并州良田、克扣边军粮饷。
叱罗氏与宇文氏、慕容氏、长孙氏皆为后归附拓跋氏的鲜卑部族大姓。
那叱罗雍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当朝被后生指着鼻子弹劾,即便对方是皇子又如何。
无凭无据便敢扣下侵占军田、克扣粮饷的罪名,他索性称病不朝,一众同党亦是群起效仿,纷纷闭门谢客。
一时之间,朝堂空了小半,度支曹公文积压如山,政务几乎停摆。
魏帝纵有心护着元禛,却也不能寒了满朝臣子之心,更兼柔然、高车在北境虎视眈眈,正是需用人之际,权衡再三,只得下旨斥责元禛言语失当,罚他归府闭门三月,自省思过。
同年秋,元禛随驾赴平城旧宫祭祖,行至陉岭时,夜宿驿馆。
夜半忽发急症,腹痛如绞,医官仓促诊治,只说:“大皇子应是误食不洁之物,引发绞肠痧。”
不到三更,薨了。
随行宦官在驿馆后厨搜出半筐变质的野山菌,草草定了驿丞失职之罪,斩立决。
直到三年后,叱罗雍因勾结柔然、倒卖军械事发,朝廷彻查其党羽罪证,才从一名叛逃的家奴口中撬出真相,那筐毒菌本就是叱罗一党特意安排,驿丞不过是替罪羊。
“林林总总,楼淑妃与皇上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二人也就疏离了。”
第二子落在中腹偏西。
气势颇盛。
“二皇子元聿昞,贺左昭仪出也。外祖是当朝银青光禄大夫,伯公更是帝心倚重的司徒贺瑾。”
他天资颖悟,过目成诵,加之眉目神采酷肖先帝,陛下见之常忆昔年父子相处之谊,爱逾诸子,每召入禁中,必携于御座之侧,亲授经史。
尝以先帝遗留的玉佩为赏,又破例允其入尚书省观政,年未弱冠便已封河间王,加授中军将军。
后来二十岁出镇冀州时,见当地百姓因赋税过重流亡,便上书请求减免租赋,不等朝廷批复,他竟先斩后奏,让人开了官仓放粮。
“是以在大魏民间,他也是很受爱戴的皇子。”
第三子,落。
在偏远。
近于东南星位。
“三皇子元丰,出身就不如前面了。”
其母原是河阴县令之女,当年魏帝微服巡视河工,偶然得见,方有一段缘分。奈何她福薄命浅,诞下元丰后不久,便染时疫撒手人寰。
元丰及冠之后,受封乐安郡王,迎娶上州刺史李俊长女为妃,如今常居聚文馆,终日埋首整理典籍,是个不问世事的书痴。
第四子他叩在了边线。
贴得局促不安。
“四皇子元光基,常山郡王。其母原是楼淑妃陪嫁的婢女,皇上酒后一夜恩泽得子。”那棋子被特意摆歪了些,“之后再未召幸,至今仍是世妇。这位郡王……性子有些阴郁。”
到了第五子。
轮到它时,摆棋的手顿了顿:“五皇子元旻,皇后郑氏嫡出。郑氏乃汉姓高门望族,当年皇上尚为太子时,先帝闻郑氏女通晓五经、善辨音律,特下诏纳为良娣。后来……”他忆道,“后来宫中行铸金人卜后位之礼,良娣所铸金人衣冠端正如仪,日光下隐有重影,正合吉兆,顺理成章入主中宫。”
“这位郑氏呀,未登后位时便贤名远播,及身居正宫,愈发宽仁恤下,自始至终都深得百姓敬慕。”
“只是五皇子,才从梁国为质归来未及三载,平日里行事低调得很。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应得的储君之位,却迟迟悬而未决。”
话音落,棋子已下在天元之右,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