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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风起中原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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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主,慢着些。”家奴撑伞高高擎起,伞檐垂落的雨线里,一方马蹬稳稳落地。绯袍下摆拂过湿地。他偏头瞥了眼,带着几分试探:“郎主,那位……是尉员外吧?”

刘沛循着方向望去。

雨丝斜斜飘着,一道青瘦、前倾着脖的背影正没入鱼贯而入的官员行列。而前头,那辆宽厢车旁,紫袍玉带的宇文衡刚自车中探身,侍从忙不迭举伞迎上。

家奴声音再次响起,几不可闻:“方才那位,似是从丞相车驾下来。”

殿檐铜铃一一摇曳一一低吟。魏帝冕冠垂旒,十二串玉珠随銮驾步幅轻颤,帘影晃过阶下百官,即逝,阊阖门内静得屏声息气。

东侧,中书令郑曦脚抬了一半,停住。在他前面的贺智增执笏出列了,“陛下,五殿下使西羌归来,商路复通,边民称庆。臣以为,当赏。”

玉珠后的目光扫过阶前司徒,最终落在班列之首那道玄色身影上。元旻一身恭谨之态,仿佛殿上议论的并非他的功过。

“赏。怎么不赏。”冕旒微动,察觉不出喜怒,“着即赐金五斤,绢三十匹。”

赏赐落地,元旻行云流水般地叩谢恩典。

没有提开府,没有提及冠,没有提册封,反而是给了个闲职,郑曦端严面孔上无波无澜,双袖拢着的笏板倒有些握不住了。

“父皇。”出列的是三皇子元丰,生母早逝,母族不显,却因娶了李氏女而在汉臣中颇有声援,“五弟不辱使命,扬我国威。儿臣听闻,西羌王赠马时曾言‘此驹赠英雄’,可见羌人心服。此乃陛下教化远播之德。”

这话说得圆融,将功劳巧妙地归于天威。殿角赵爻捋了捋须,悄悄侧目向一侧的鲜卑勋贵班列。

西侧班列里已有人越众而出,正是给事黄门侍郎董洪宾。他出身北镇武川,行事素来守矩较真,既不屑于文臣的迂回话术,也不惯于宗室的徇私偏袒,执笏直言便直指要害:“陛下,赏功罚过,自有典章。五殿下有功当赏,然则殿下提前自梁国归朝,当年为质之约未满,今年腊月及冠到底做何打算呢?”

元旻微不可察地眼皮跳了下。

“董侍郎所言,乃是国事。”门下侍中卢凇温声道,“五殿下归国,因当年意外所致。其后梁国内乱,殿下即便不返,迟早会被遣送归朝,此事本就合乎情理。且陛下已圣裁定论,董尚书今日旧事重提,莫非是觉得,陛下当年的决断尚有不妥?”

董洪宾恨不得大臂一挥:“我不是这个意思!”

卢淞脸色铁青,斥眸而退。

他若能听见满朝文武的心声,怕是早被唾沫星子淹得沉了塘。不知进退的东西。分明是给他递台阶,他竟硬生生踏碎了。皇子及冠之事,牵扯储位国本,无非是立储与不立储两种可能,百官心里揣着的算盘比谁都响,可哪有像他这般,将这层窗户纸当面捅破的道理。

冕旒后的天子终于动了动:“旧事不必再提。元旻。”

元旻:“儿臣在。”

“你此番差事办得妥当。”魏帝道,“年轻还需勤加磨砺。赏赐之外,朕命你暂领城门校尉一职,协理京门禁卫事务,多看,多学。”

城门校尉,正五品,一个掌门禁却无兵权的虚职。将刚立下边功皇子,安置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其中的意味,深长而冰冷。

“儿臣领命。”

“陛下。”一直沉默的刘沛出列了,“臣闻西羌所赠汗血马,乃万里挑一的神骏,纳入御厩,自可彰陛下天威。”

他略略抬首:“可如今抚冥、柔玄等北镇烽燧频传,斥候疲于奔命,最缺的便是这等能负重、擅长途的宝马。陛下素来体恤将士,视六镇军民如赤子。”他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沉痛道,“若陛下能割爱将此马赐予北镇,则边军感念天恩,必当誓死效命。此马所至,犹如陛下亲临,鼓舞士气,远胜万金啊。”

倚在朝班首位的丞相,似寐非寐了半响,掀开了眼睫,他没有看御座,也没有看刘沛,虚无地览揆殿柱的蟠龙纹,常年含笑的面容上,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凝重悄然掠过。

恰在这时,侧立的元旻眼角余光飘至,两人有一瞬目光相触。

与此魏帝之声传来,不高,像似刻意放缓的审度:“丞相,你今日倒安静。依你之见,这马,是留在朕的御厩里,还是送到北镇去?”

问题抛来,满殿目光,或明或暗,皆汇聚于那袭紫袍之上。

宇文衡收回落在蟠龙柱上的视线,他整了整衣袖,向前走,一如既往从容优雅,仿佛是要更清楚地观赏殿外的雨景。不过他真的是要回话:

“陛下此问,倒让臣想起一桩旧事。”

“昔年先帝在时,凉州进献一匹大宛汗血马。彼时北境不宁,亦有边将恳请赐马振军。先帝却将马留在了宫中。”

他笑着抬眸,不经意拂过垂首的元旻,又轻巧挪开。

“先帝言道:‘马,固然可壮军威。然天子之威,不在赐下一马一鞍,而在调度得宜,赏罚分明,使天下良骏皆愿为朝廷驰骋。’”宇文衡笑意更深了些,“陛下之爱马,朝野皆知。此匹汗血马既是五皇子自西羌带回的祥瑞,彰显陛下德化远播,留在御厩,天经地义。至于北镇将士所需……”

他话音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务实:“刘尚书忧心边事,其情可悯。但一马之力终有穷时。臣以为,不若由兵部与太仆寺会同核查北镇各军斥候营实缺马匹之数,拟定一个章程,或采买,或从各御马监调拨,系统补足。如此,既解边军之渴,又不至辜负西羌诚意与五殿下一路护送之功。更何况……”

宇文衡再度望向元旻,这次目光停留得稍久:“五殿下此行,似乎不止带回了宝马。随殿下归来的还有位西羌圣女。陛下留马宫中,他日宴饮之时,令圣女以舞告祭,彰护国佑民之意,岂非让文武百官、诸邦使节,更能切身感念陛下怀柔远人之德,胜于一马独行千里?”

无人在意的地方,尉钲抿紧了唇。

殿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敲打着黑瓦,像无数细密的算盘珠在滚动,计算着得失与进退。

下朝后,宫道雨幕中。

尉钲拖着酸胀的背,难耐地皱着眉头,见几位走在前面的官员共伞徐行,听其中一人疑声开口:“丞相所言先帝旧事,下官翻阅过起居注,怎的毫无印象?”

身旁举伞的同僚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压着嗓子劝:“慎言!丞相侍奉三朝,他说有,便是有了。”

独行的绿衣官员,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缓步而过,淡声道:“有没有马,本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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