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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绛色苍茫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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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狼醒了。

死寂的巢穴里,遽然响起粗重鼻息。

西么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意方使寒气堪堪退了几分。卓雅娜站得太靠前了,偏生撞在老狼人跟前。

老东西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爪子早按捺不住,在卓雅娜肩头胡乱摩挲,鼻尖更是凑得近,呼哧呼哧嗅着女儿香。

西么浑身血液几乎冻成了冰碴,骨头缝里都透着颤。

猛然!一声粗喝,几个狼人上前,一把扯下最前头新娘的围纱,随着厉声呼喝,要将所有女子的面纱尽皆摘下。正乱作一团时,右侧一声“扑通”,同伴猝不及防扑倒在地,背脊朝天,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跟着又佝偻着身子艰难爬起,再看她样貌,半边面纱歪斜着,脸颊沾了两把黑灰。

西么下意识去扶。

“你。”狼爪指向她,疤脸汉子粗声喝着,将狼人的话译给她听。“摘。”

西么喉间发紧,缓缓抬手,先褪下半边面纱。雪光映着那半张脸,肤若凝脂,明眸如栀,狼人们两眼放光,发出嗷嗷低吼。可待她将另一半面纱也扯下时,那些亮得吓人的目光,又灭了下去。

另一侧脸颊上,布着豆花似的红瘢,密密麻麻。

“近来西羌鲜有瘟疾,”西么语调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我等体质虽异于你们,终究是带了病气。”

一语未落,地上已被爪子刨出深深的坑,更有厮唾骂奸猾。

西么面上神色不变,反倒将那光洁的半边脸转向众人,这一瞧,更显昳丽。“此疾已在渐愈,先前这边脸也有瘢,如今不是好了?”她一转话锋,笃定道,“再容些时日,我等还能为你们做工,鞣皮缝衣,烹煮牛羊,”她视线挪向堆在角落的绫罗绸缎,“那些布匹,若无人缝制,也不过是块废布。”

巢穴里霎时死寂,唯有狼人们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西么觉察到卓雅娜眼神里裹着的惊惶与疼惜,却没留意到,被她扶着的女子,自她开口时起,后背绷得铁紧,连肩颈都僵住了。疤脸汉子正手舞足蹈,将她的话译给狼王听,也不知那粗鄙的言语,能将她的意思传几分。

乱中兀地,女子高声道:“瘟病有潜伏期。等剩下的贡品送到,你们再处决不迟。现在杀了我们,碰了带病的血肉,对你们也没好处。不如……让我们先做些事,为尔效劳。”

狼人们戾气迸发,低吼连连。独眼狼转动黄眼珠,目光从西么脸上扫过,又落在那群名女子身上,从喉间挤出断续的呼噜,一声叠着一声,胸腔震得皮毛如水波般颤动。

半晌,它重重甩了甩脑袋,趴回木台,再不动弹。

一行人被驱进了西边的山洞。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但总算有了地方遮头。西么靠在最深处的岩壁上,闭目调息,忽觉身边一暖。卓雅娜竟靠了过来。

“你跟来做什么呀。”卓雅娜憋着泪,愠道。

“还有你的脸……”

西么连忙做了个嘘,握紧她冰凉的手,按了按,“不必担心,那是假的。”用只有她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量道。

深夜。西么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借着朦胧的月光往外瞧。白日里摔倒的那高个子女人,重新蒙上了面纱,遮得严实,正蹲在角落里,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映得她身影颀长。西么见她持着块尖锐的石片,低头在一张剥下的羊皮上刻划。许是有所洞察,忽然抬头,精准地看向她这个方向。

下一秒,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

西么退回暗处,心跳却莫名稳了下来。

这一夜,新娘们和衣而卧,直往草席里缩。隔天一早,疤脸男丢来了沓沾血带毛的兽皮,几把钝刀,数片碎石,撂下句:“鞣出能用的皮子来!”

卓雅娜二话不说,捡起生皮,这活是她先前最拿手的。

没活干的则被派去修理抢来的鞍具和器皿。高个子女人拆下一把损坏的骨弓,不露声色的把根弓弦收进怀里。

狼奴靴声碾过冻土,她抡杵捣谷,动作快得带起风。

脚步声一远,她腕子翻转,袖中滑出炭条,攥紧剥好的树皮,指腹压着,炭尖簌簌划出记号,气息跟着凝着。

正午时分,西么取雪煮水,出了山洞。雪地里一个身影正蹲在雪坑边,不是别人,正是那高个子女人。两人背对背蹲定,谁也没看谁。

“咻——”

雪枝震地一抖,松针裹着碎雪噼里啪啦往下掉,惊飞的寒鸦扑棱着翅膀,唳叫着撞进铅白的天幕。

风里骤然滚过阵浊重的涌动,不是落雪,不是山风,是无数利爪刮过雪野,贴着地面往东边漫去。

西么勾过脚边短枝,捏着枝梢在雪地上划开三道痕,落了个:午时三刻。

这哨音,每日黄昏还会再响一遍。届时,他们便会聚在木台旁进食,一日,只一餐。

没过两日,狼人们的使唤愈加勤快。送来的女子,个个都是好手,有力气,有法子。那高个子女人竟向疤脸汉子请缨,要去喂狼。疤脸汉子闻言,当即大喜过望,粗砺的嗓门里险些迸出笑来。

他眉飞色舞地往边上扫了眼,多念叨了两句:“那帮畜生认生,但凡撞见生面孔,或是嗅出半分不对劲,龇着牙就扑上来咯,不把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绝不罢休。哈哈老子正愁没人肯干——你看我脸上这疤,就是被头狼崽子挠出来的!”

“你可想好了!一脚踏进去就别想回头,这会儿应下,去了再反悔就死翘翘喽。”

高个子女人接过木哨。

疤脸汉子咧开嘴,将一桶腥膻刺鼻的肉块踢到她脚边。那肉不知是什么牲畜的,冻得硬邦邦,边缘挂着暗红的冰碴。

“去吧,”他说,“狼哥儿都饿了。”

埂上蜷伏的狼人发出粗嘎的大笑。

女人没说话,提起木桶,转身朝后山走去。西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后山是一片背阴的缓坡,积雪更深,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迷乱的雪沫。

女子刚踏上坡地,哨音未起,幽绿的光点便从四面八方亮起。

不是几双,是十几双。

狼来了。

雪丘后、枯死的灌木丛里、岩缝中,伏着数只毛色驳杂的狼。它们肩背的肌肉在皮下滚动,头肩高几乎及腰,其中一只耳朵缺了半截,正死死盯着她的肉桶。

女人识相的将木桶放下。她没有立刻吹哨,而是蹲下身,掀开桶盖。

血腥味登时炸开。

狼群骚动了。前排几头年轻的公狼按捺不住,焦躁的,难耐的,趾尖在雪上深烫出小坑。

就是此刻。

她将木哨凑到唇边,用力一吹——

“呜——!”

尖利凄厉的哨音撕裂寒风。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那头独耳巨狼动了!它没有扑向肉桶,而是直扑吹哨的人!庞大的身躯扇起一片雪雾,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女人靴底碾着残雪,左右交替着疾退。

嗤啦!

左臂传来撕裂的剧痛。恶狼的獠牙擦着皮肉掠过,没咬到实处,可那尖锋一划,几道血口当即绽开,鲜血霎时喷涌而出,眨眼间便染红了半幅衣袖。

痛意遍布四肢百骸,腕骨都在不受控地哆嗦,她却咬着牙关,一声疼也没哼,就势滚到一块凸起的磐石后,右手已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匕,那是鞣皮用的钝刀磨利的,寒芒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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