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我和宋昭乔并排,站在住院部门外。
程万飞走了,宋昭乔和他寒暄了几句,因为他把我牢牢挡住,我才没有再次面对程万飞那令人压抑的视线。
他也难得有当人的时候。
我又点了一支烟,这已经是第四支了,一支接着一支,没完没了,有点停不下来,却仍然压不下心头的那股烦闷的感觉。
我的思绪又回到几个月前那天,那个路灯下的拥抱,带着尼古丁味道的,把我从悲伤中拖拽出来的拥抱。
程提也那晚在路灯下等我的时候,是哪种心情呢?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像我现在一样?是焦躁?是悲伤?
我不傻,从怀疑到确信,那样赤忱的爱意我不是感受不到。
可就在刚才,我竟又开始害怕了,我那么轻易地向程万飞妥协了。我承认是因为他的威胁奏效,他太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可还有一部分,也许这段时间我自己都没觉察到,原来我从未战胜过,那个在感情中怯懦和不自信的自己。
我到底还是害怕这又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尽管这阻碍来自旁人。
烟草燃烧的白雾,在冷空气中上升、化开、弥散。我沮丧地想,这种时候,我却满脑子都是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就被我刻在心里了。
可能我比想象得还要早爱上他。
说分手吗?舍得吗?可我更舍不得我妈跟着我受苦,我也害怕再次面对那些希望破灭的时刻。
我早就该知道,阶级、地位,本就是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它太危险,对我来说是,对宋昭乔来说是,对程提也来说又何尝不是是。
我们都迈不过去。事到如今,我终于悟了一点,曾经宋昭乔面对我和他说永远时,那犹豫躲闪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因为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正确的人,只是过客,是一时兴起的空窗期玩伴。
我无法想象,如果那样的眼神再次出现在程提也身上,那我可能会崩溃。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宋昭乔微微蹙眉看着我,和第一次我在他面前抽烟时一个表情,只是语气不再那么强硬。
但我却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傻瓜了,我继续沉迷在焦油和尼古丁带来的麻痹感中。
他眉头簇得更深,眉毛中间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喉结一动,像是咽下了句刚到嘴边的话。
他的大衣肩头有薄薄一层雪花,没来得及融化,就又被覆上去一层。我并不想跟他在这里愁眉苦脸的站着,此刻却找不到什么理由把他赶走。
“宋昭乔,你怎么来了?”我盯着化在空中的白雾,问了今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宋昭乔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把阿姨接到S市了,我正好在这边出差,想来看看你……和阿姨。”
“你和齐安怎么样了?好不容易追到了人,总往我这儿跑做什么呢?”我承认这话说得多少带了点讥讽的意思。
他朝我侧过身,低头看向我:“岁岁,你知道我现在想要的是谁。”
“我不想知道。”我依旧刻意忽略他的目光,朝他摆了摆手。
这话放在他和齐安被我捉奸前,或许我还能信个一二分。可现在我只能说,迟来的深情最不值钱,况且在我爱上了别人后。
我把手上灭了的烟蒂往地上一丢,用鞋子抿了两下,又从盒子中抽出一根。
“你今天,看我很狼狈吧?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运气差,在乎别人的时候,从来都留不住。”
宋昭乔这下没接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早就说了,你和他不合适,你们在一起……你会受伤。那小子在家里没什么地位,程万飞那人又阴狠。他现在凭什么厚着脸皮让你和他在一起?有什么能力护着你?”
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哼笑了一声,“我说他怎么那么拼……敢赤手空拳跟港口老大谈条件,连我都甘拜下风。
“可惜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到底成不了什么气候。”
见我继续抽烟没理他,他便噤了声,不再自顾自说下去。
半晌,他开口管我要了根烟。
我瞥他一眼,递给了他一支。想到之前在他家看见那满烟灰缸的烟头,和满地的酒瓶,就又忍不住想挖苦他一下。
“你不是讨厌抽烟吗?”
“跟你分手后,还有什么我没做过?”他自嘲地笑了声,看起来确实有些发苦。
宋昭乔单手护着火把烟点着,烟头无声地闪烁了一下,便冒出徐徐上升的白烟。
“你爱他吗?”他好像很执着于问我这个问题。
我嗯了一声。
又一阵沉默。我和宋昭乔之间似乎很久都没什么话好说了,像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都是格外难得的一件事。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我对他到底是感激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我喃喃着,像自言自语。
“他把我拉出水深火热的痛苦中;他让我不害怕在人前唱歌;他默默为我做过很多事情,我说过的,没说过的……他甚至还救过我的命。”
“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为我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做这么多事,也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看我可怜……而我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他?”
“直到刚才,程万飞说,说我是他的不稳定因素。他没说错,我其实帮不了他任何,也许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石。我们之间那点不过几个月的感情,在面对这些困难时,到底能维持多久?”
“只是想到这些,我突然很痛苦,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确实是爱着他的,甚至比我想的还要爱。”
宋昭乔伸手想触碰我的眼角时,我才发现自己说了半天,泪水已经不自觉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