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越发寒冷,眼瞧着桂花开过,遍地枯黄,城中一片萧瑟景象。冬雪未至,街上行人攀谈之际,都穿着厚厚棉袍,偶有怕冷之人,早早揣着汤婆子,哆哆嗦嗦站在门边,说出口的话化作白雾,随晨间寒风一起,呼啸而过。
降温极快,不过是几场雨,便淋得树木凋零。
许多人不曾及时穿衣,风寒侵袭,竟是多人染病,加之京中药材紧缺,虽有商人瞧见商机,大费周章从周边地区运回药材,奈何远水治不了近渴,不知多少人因药材紧缺而缠绵病榻,亦不知多少人因没钱买天价药材,悄无声息死在大雨滂沱的夜晚,
百姓凄苦,官员竟也过得艰难。
广济穿着粗布衣裳走在街道上,他手里提着一袋才买回的中药——不过是一袋小小的中药,并没有什么名贵药材,但价格与秋季相比,居然翻了三番!!
哪怕是广济,都足足花了一个月的俸禄,才勉强换回这几贴药。
他面色凝重将中药抱在怀中,听得道路两边不时传来咳嗽声,哭泣声……老者身体已然衰朽,他咳嗽的动静像是乡底下的破风箱,寒风哗啦啦经过他空荡荡的躯壳,而后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痛苦哀嚎。跟在他身边的女孩子形同枯槁,她哆哆嗦嗦朝着广济伸手,眼里含泪:“大人……大人……救救我爷爷……大人……”
不过是几场雨,竟然将京城淋成这般景象。
广济喉头哽咽,他摸出身上所剩无几的铜板,想到还在病中的广青桂,又看见面前女娃无助哭泣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
“去买点包子吃吧。”
广济将铜板交给女孩,带着不忍,摇头离去。
女孩的哭声还在身后,方才因为买到药而欣喜的感觉,广济却已经无法再回忆起。
……百姓不该如此辛苦。
广济沉默地回到屋中,刚推开门,便是浓重的中药味。不多时,秦氏从屋内快步走出,她穿着已经褪色的棉服,眼睛在广济身上流转,瞧见广济怀中中药时才松一口气。
“买到了?”她接过中药,扭身便进了厨房。
中药被摊开来,放在簸箕上。秦氏瞧着,面露凄苦:“怎少了这么多?”
广济叹气,坐在秦氏身旁:“买不到。”整个京城,竟然买不到更多的草药,多少百姓因吃不上一口救命药,被病魔摧残而死?就连青桂……也是日日恪咳嗽,肉眼可见地清减,广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秦氏闻言,一语不发。
她沉默地处理药材,低着脑袋,不过偶尔抬手擦眼泪,间或传来几声低泣。
“你说我们这种人家尚且如此,普通百姓,该怎么熬过去啊?”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已然变调。
广济叹气,将今日街上所见,粗粗说与秦氏听。
秦氏坐在药炉旁。一双眼睛定定瞧着药炉,眼中跳跃着火光,偏偏泪水从她劳累脸颊淌下,蜿蜒曲折,为这个凄苦寒冬留下几分痕迹。
“她的爷爷活不成了。”广济心痛地说。
“她也就活不成了。”秦氏用袖子擦拭眼泪。如今家中积蓄都拿去买药,能省则省——秦氏脸上留下一抹灰,却无人在意:“一个女孩子,什么世道,都不好活下去。”她苦笑两声:“要么是卖给人牙子,要么是被人杀了吃掉……那孩子多大来着?”
“比青桂小上一些。”广济回答。
秦氏木然为药炉添柴,柴火因为火焰炙烤而发出噼里啪啦响动,带着滚滚浓烟,居然成为当下唯一取暖工具。
“你不向陛下说说么?”秦氏问。
广济默然:“陛下身体不好。”
“她身体再不好,也是千金万贵的养着,总有珍宝为她续命。可是那些孩子呢?若是没有管,能撑多久?靠你给的两枚铜板?今天能靠,明天呢?后天呢?后面还不是会死,既如此,早死晚死没有区别,又何必吊着她的命,让她继续受苦?”秦氏说着狠心绝情的话,眼泪却不停流淌。
广济知晓她是想到了卧床不起的广青桂,他心中亦是万般复杂,种种苦涩难以宣之于口。
“润生、广润生!”秦氏猛得从小矮凳上站起来,她双眼通红:“去,告诉皇帝,告诉她她的子民正在受苦。告诉她,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在皇城里面,商人重利,只顾敛财而将百姓敲骨吸髓,百姓孤苦冻毙于官道。她该杀死这些无耻的商人,该剥皮抽筋,让他们也亲眼看着自己亲人缠绵病榻而求药无门,只能等死的模样!!”
她泪水不停流淌,虽然已经没有坐在药炉旁,可眼底火焰却翻涌着,一直不曾停歇。
“你现在就入宫,现在就去!!”
“这怎么合适?”广济为难道。入宫觐见不是嘴上说说,怎么能如此随意?
“你不去是吧?”秦氏一把抹去脸上泪水,总是温柔的面容,头一遭看起来如此坚毅。
她穿着灰扑扑棉服,未说多加一件衣裳,便匆匆往外跑。
“夫人——夫人——你要做什么去?”广济急忙追出门,却听得房间内传来广青桂的咳嗽声,身后药炉火势正猛,中药被火煎熬,发出“咕嘟咕嘟”响动——现在得留一个人守着。
“恩则!快回来!”广济站在门前,朝着秦氏背影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