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何昼与广济的关系并不影响姜韬当下布局,他若是愿意,将黑得说成是白的,也并无不可。但是,摸清何昼身份背景,能够帮助姜韬更深一步揣摩其想法,或许在之后,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看来关于何昼的调查,还不能结束。
不仅如此,还需分出些许人手,防着其余人调查何昼——一个信息,若是广为人知,便算不上什么有用信息。姜韬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何昼绝对是个关键人物,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沉默以对,装作对此不在意。
姜韬心中谋算不会说之于口,他不过浅浅一笑,“他的来历,礼部应当再清楚不过。”姜韬笑眯眯道:“科举报名第一件事,便是查询户籍、家庭背景、家中是否有从商之经验。倘若何昼能够顺利参加科举,想来没什么稀奇。当然——”他笑了笑:“若是有谁打了招呼,放他一马,或许是有这个可能,但谁又能直接将招呼打到朝廷,打到殿试现场?若是有如此能耐,何昼何须费尽心机,抢一个不重要的状元郎名头,直接早早入朝为官,或许如今已经官拜三品,你我见了都得弯腰摧眉。”
袁国听得心头一哽。
更令他感觉烦闷的是,姜韬所言皆是事实。谁面子如此大,能够一路扶持何昼到如今地步?
此前袁国本来以为是姜韬,但是目前,看姜韬置身事外的模样——不、也不一定,或许是他故意装出这个样子来迷惑自己?指不定就是他安排了何昼打入江氏内部,好窃取机密,暗中瓦解文脉力量?
但谁又能说得准呢?姜家要想对付江氏,当真需要搞这些手段么?姜威甚至敢持械上朝,吓死先帝且全身而退,姜韬搬空国库,视国库如家产,贪污巨大,这么多年来,造成巨大亏空,不还是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喝着品质极好的茶叶?
不懂、不明白。
这些人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袁国一无所知。但他晓得,自己在江氏已经没有任何机会。无论何昼是谁,来自何处,身后藏着怎样的秘密,都无法更改如今自己被江行厌弃的事实。
他已走投无路。唯有归顺于姜家,或许还能坐稳当前的位置,并且往上爬。
问题是——这么多年想要投靠姜家的势力并不少,却没有多少人成功。袁国现在,需要一份投名状,让姜家看见自己的诚心,看见自己的能力,将她收入麾下。
他要怎样,才能说动姜韬?
袁国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浑身血液翻涌着,将晚秋寒意逼退。
“姜大人,江行一脉大势扩张其势力,发展党羽,视科举为儿戏,观朝局如虚幻,肆意妄为,在民间引起极为恶劣影响,姜大人作为朝中砥柱,三朝元老,岂能坐视不理?容忍此等朽物作乱?”
姜韬眼皮也不掀,对袁国的话并不意外。
袁国见姜韬不搭话,继续道:“据卑职所知,江行肆意点评太皇太后,暗中作械文,口诛笔伐,将太皇太后之圣明完全抹除,以一刁蛮毒妇之形象流传于民间。尤其以江行所设学堂为甚,其学堂中夫子每日教幼儿‘童谣’,虽号称童谣,但其所含深意远不止于此。如今市井之间皆在传唱,说太皇太后包藏祸心,想篡权夺位!”
姜韬眉心重重一跳。
说来,如今那首关于“姥姥与鱼”的童谣,能够传得如此广,还少不了自己在其间推波助澜。
却是没想到,成了眼前人投诚的工具?
姜韬似笑非笑:“仅凭你一人之言,如何能下定夺?”
“我有证据。”袁国道。
姜韬诧异挑眉。
袁国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信封。信封还比较新,但四角都已经磨损,袁国将信封打开,取出厚厚一沓纸。纸折得四四方方,墨痕透过纸背,依稀能瞧见几个字。
“大人,这是当初江行亲手所写,分发十余人进行誊抄。”他双手捧着原稿,似乎怕手稍微用力,纸片便会碎成片状,从他掌心凋零。
姜韬嘴角含笑,他随意接过叠好的纸,缓缓展开,不过是两眼,便暗自点头——这个字迹,确实是江行的,不会有假。其余人或许不晓得,但姜韬却知道,只有江行写字的时候会如此刁钻,在每一个字收笔的位置留下小钩子,哪怕字迹本身走势并不需要,但他依旧如此,甚至不惜破坏了字迹美感。
当然,在姜韬看来,哪怕没有这个小习惯,江行的字亦称不上好看。他写字宫功力,远没有收买人心的功力强。
眼前的,倒是个好东西。
姜韬将东西收入怀中,淡定道:“回去吧。”
袁国见姜韬收了东西,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时之间有点着急,心底胆怯,不敢直接询问,只得压下心头忐忑,遵循姜韬意思离去。
倒是个有眼力劲的。
看着袁国离开身影,姜韬略微诧异:如此有眼力劲的人,怎就转头自己名下?
他沉吟片刻,手指敲击桌面许久,“耀雄。”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在?”姜凌穿着鹅黄色窄袖劲装,头发往后高高竖起,额头冒着些许汗,脸颊红润,一看便是才忙了回来。
“打猎去了?”姜韬问。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姜凌笑嘻嘻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他手上抓着两张皮,色泽靓丽,皮毛顺滑,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就是血腥味太重了点。
姜韬看着皮毛边缘还未洗净的血,此时正顺着毛发往下流淌,将白皙美丽的皮毛染红。
“打得狐狸?”姜韬问。
“是银狐。”姜凌献宝似的将狐狸皮双手捧上,交给姜韬。姜家府中并不缺这些珍奇玩意儿,但想到是姜凌所赠,便未说推辞的话,将之收下,“不必全部给我,留一份交给你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