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没有见到人。
他白跑一趟,又不好在陆铮府上久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没有下文。
正厅。
“人走了吗?”
江行依旧坐在主坐,已经是夏日,他却感受不到温度升高。身上披着厚披风,将自己裹紧,面容较之于以往,显得疲惫。
“走了。”陆铮伺候在旁,他偶尔抬起头来打量江行模样,但凡对方有一丁点动作,他都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让江行舒心。
“嗯。”
江行可有可无道:“太期,你说冯清来找你,是想做什么?”
陆铮递上一杯热茶给江行,“商量郭大人之事吧。”
“那你为何不见?”江行将热茶捧在手心中,一双眼睛时而浑浊,时而澄清:“他既然来找你,便是要听你意见。若是你与他会面,或许不到三日,此事便有定夺。”
陆铮抿嘴:“此事乃刑部之事,我主管吏部,于情于理不合。”
“什么刑部吏部,能够将案子办结,不就是好事么?”江行鼓着眼睛,对陆铮的反应不满。明明陆铮只需要见上冯清一面,随意说几句话,提点一二,便能改变目前局面。江行想不明白,为什么陆铮总是不愿意去做这些能够让自己、让旁人都轻松许多的事情。
天底下之界限,是想要划清便能够划清的么?
江行叹气:“太期,能能力有余,可为人过于死板。”
“……是学生之错。”
对于江行的指摘,陆铮全盘接收,不愿意冲撞对方。
“唉。”眼前人是个闷葫芦,说再多的话,也就只能憋出几个不痛不痒的音节,着实没趣。
江行捧着手中茶杯,感受热意源源不断从杯壁过渡到掌心,进而涌进四肢百骸,浑身暖意融融。
“远逸呢?”江行开始怀念自己乖巧听话的学生。
陆铮微顿,“大抵是有事绊住了脚。”
不然这个时辰,他早就该眼巴巴地凑过来,在江行面前献媚。
“当是如此。”陆铮大抵是年龄大了,神志不清,如今面对着陆铮,居然混混沌沌道:“虽你年长远逸,官衔品级亦比他高。但远逸心思灵敏,为人处事上比你更为灵活,有些事情,你大可以同远逸商量之后,再做论断。”
陆铮面无表情。
王适?
这种水平之人,与他对话都显得自己格调太低。
他压下眉眼之间的不屑,敷衍点头:“学生知晓了。”
“嗯。”
江行年龄确实是大了。
一个冬天过去,他的精力肉眼可见地下降。如今同陆铮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下去,眼睛亦耷拉着,陷入混混沌沌、不甚清醒状态之中。
他困了。
想要睡觉了。
都说年龄大了觉会少,但是在江行身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自开春后,天气渐暖,江行却像是害春、苦夏般,终日提不起精神。本来因为房屋被姜家人砸毁,不得不落脚在陆铮府上——到如今,虽然房屋已经修缮好,大黄狗都重新养得膘肥体壮,但没有人再提要送江行回去的话。
江行需要照顾。
而且需要极为精密的照顾。
若是让他回到京郊,继续和童子作伴。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叫大夫都赶不上时辰。
所以江行住了下来,连同陆铮安排的大夫一起,常年留在府上。
陆铮日日陪伴江行,视他如自己亲生父亲,饮食起居,不假他人之手。谁能想到,堂堂三品官员、礼部尚书,每晚竟然会亲自为老师洗脚,毫无怨言。
日复一日,不曾休息。
“太期。”
本以为陷入沉睡的江行,发出声响。陆铮不知道是他在梦呓,还是有事找自己。他不敢出声,扰了江行好梦,站起身来,屏气凝神,弯腰侧耳听,听见江行呼吸声渐渐均匀。
确实是睡着了。
睡着了好。
陆铮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往屋外而去,轻声招呼下人。
“将老师抬至房中,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他。”
这种情况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他们蹑手蹑脚,几人合力,连着凳子一起将江行抬起,小心翼翼移动。
陆铮让出门口位置,方便众人通行。
“陆大人,怎门房拦着我不让进啊?”
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陆铮心头暗恼。这个人,嗓门总是这般大,怕旁人不知晓他来了吗?
却来不及警告对方。
陆铮偏头,视线上移,看见本昏昏欲睡的江行,睡眼朦胧。
醒了。
又被吵醒了。
老师作业半晌半晌睡不着,早晨无精打采。如今好不容易眯一会儿,不过几个呼吸,就被这蠢货给吵醒。
江行压下心头不悦,他摆手。下人们心领神会,将江行连同凳子一起,放回方才位置。
“下去吧。”陆铮道。
下人们应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