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官员。
“快,按住他!”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无数双手应声按在广济胳膊上,将他身体下压,难以抬头。
广济慌乱之中想要护住供词,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身边都是手、摩肩擦踵之际,手里物事早已被夺走。
听得“撕拉”两声,写满整整五页宣纸的供词,便成为碎片,飘落在地。
又被其余人狠狠踩了几脚,字迹和鞋底泥印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再用。
按住广济的人,终于将他松开。
他们不自觉往后退两步,以广济为中心,形成中空地带。他们环绕着广济,沉默地等着广济反应。
“哎呀,诸位大人,你们这么做,当真是不像话。”
向舍拨开人群,不知他遭遇了什么,发冠歪斜,艰难固定在脑袋上。衣襟被扯开,露出些许里衣布料。
他闯进中空区域,闯入广济身旁,气喘吁吁,“广大人……嗬……亦是为了郭大人之死……才、才如此提议。你们怎么能够为了粉饰太平,直接销毁证据?”
他说得吃力,人亦没有力气,艰难靠着广济。
广济冷静站在原地,他看着糟污不堪的供词,沉默不语。
“而且广大人是为了出主意,调查工作已经停滞许久。若是不继续开展,难道就能够有好结果?”向舍恢复些许,说话已经不再结巴。
众人不语。
证据已经被销毁,再说话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冷漠地揣着手站在一旁,安静听向舍说话,冷眼瞧着广济,好像是在看赶集时,被牵出来卖艺的猴子。
“算了。”广济终于开口,打断了向舍继续为他解释的话语。
他抖了抖衣袍,面无表情道:“诸位不愿意采用此证词,想来是有其他方向。此前是在下考虑不周,因目前所获取有用信息太少,而入了迷障。”他语气真挚:“若是诸位认为,此类证据不足以证明什么事情,还请诸位将自己观点、看法摆出。毕竟工作已经开展有些时日,但是我等未曾有一丝进展。如此以来,也说不过去。”
广济松口了。
他退步了。
但是他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目前调查所面临的困境。
现成的证据,不能用。
能用的证据,找不到。
如今工作开展许久,还如此拖沓,像什么样子?
可是……
众人一筹莫展,此前因为广济执着要使用姜威供词而短暂被移走的注意力,现在不得不回归于案件本身:他们需要继续调查,他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能够呈入宫中的结论,给郭骄之死划上句号。
众人神情变得萎靡,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今天已经很晚。”
沉默许久的冯清,垂着眼睛开口,“诸位辛苦一天,今日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明日早朝,需得汇报调查进度。”冯清身边人提醒。
其余人一听,心中不安。
目前可是毫无进度,到时候,要怎么汇报呢?
“不要紧。”冯清摇摇头,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手指张开又合拢,别有深意:“明日的汇报,先搪塞过去。”
“一直搪塞,也不是办法。”
“谁说要一直搪塞了?”冯清手心猛得紧攥。
他无声地笑了笑:“证据,总会有的。只是出现的早、或者晚而已。”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行了,你们也不比操心,事情没有办好,问责也是先问我。你们都是我从外面调回来的人手,怎么样,担子也不会落到你们肩膀上。”
“诸位,放心回家去吧。”他说:“若是慢了些,饭菜尽冷,岂不可惜?”
冯清话都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众人也没有留下来的意义:毕竟现在,刑部没有多余的证据,要开展讨论,都显得牵强。
倒不如先各自干各自的事情,或许明天,事情会有转机呢?
桥到桥头自然直。
众人三三两两告别冯清,广济和向舍也不例外,他们离开刑部大堂,朝外走远。
待到此处只有冯清一人之时,他这才无声叹气。
“来人。”
“大人。”侍者快步走上前来,弯腰驼背,姿态恭敬。
“备轿。”
冯清大拇指摩挲食指,动作极慢,神情犹豫,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作下一步安排。
侍者只得主动询问:“大人是打算去哪儿?”
手部摩挲动作停止,冯清长长叹气。
“陆铮陆大人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