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前发生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人就是这样,凑在一起,便喜欢讨论一些新鲜发生的事情。朝中的事情、百姓的事情讨论起来太过沉重,以他们之能力品级,亦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并且同在一朝为官,日日同什么江山社稷、家国天下之类的词语打招呼,人人皆是厌烦。如今闲下来,更喜欢说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比如陆铮亲自点评,工部主事王适远不及广济。
这三人,在朝廷也算是呼风唤雨。他们身上但凡发生一点点小事,都会引发无数人猜测,更不必说是如此惊骇之事。
朝堂之中,谁知不道,王适视广济为死敌。
广济当初落难,于巴蜀之地蹉跎多年,更是出自王适之手。
虽广济从巴蜀回来之后,两人之间并未直接起过冲突,但是,所有人都盯着的,盼着两人之间的火星子能够快些燃气。
却不曾想,是陆铮先将两人联系起来。
陆铮是谁?
三品户部尚书,主管科举等事宜。广济与王适为同期,一起参加科举,当年的主考官正巧是陆铮。可以说,陆铮对广济、王适有赏识之恩。若是论以往之习惯,王适应当称呼陆铮为老师。只是江子一脉,除了江行之外,不会有第二个老师。
是以,王适对着当初的主考官陆铮称呼师兄。
而且在日常相处之中,对于自己这个师兄,多有不尊重之处。
朝堂中人心中门清,甚至还有不少人暗自揣测,打赌陆铮还能忍王适几个年头。
今日之事后,所有赌局都歇了:
陆铮确实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头一遭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王适,却已经远超赌局所下注时间。
众人心中了然:若不是王适过于奇葩,怕是陆铮还会忍让。
也不知江行是如何教得徒弟,将朝堂活钟馗,教成对着师门内的受气包样子。
众人津津乐道,居然是将郭夫人的事情抛之脑后,无人在意。
但,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例外。
朝会上,向舍第一个站出来,奏请圣意。
他要求尽快审理御史大夫郭骄身死一事,要求刑部认真查处,听取郭夫人意见,及时决断。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官早已经熟悉向舍毫无根据的打法,他似乎是不怕死、也不怕仕途受影响。每日莽着一条命,攒着一口气,就是上奏。
前些日子奏虞熙,现在又奏刑部。
每一道奏疏,对准了姜家,但偏偏他同广济关系和睦,人尽皆知。
……真是个怪人。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姜倾。
姜倾稳坐在台上,她垂眼望着手执玉笏,垂首待复之人,沉吟片刻道:“冯尚书,向大人说你拖延时间,不愿听取郭夫人之言,可有此事?”
太皇太后诏,冯清只得往前迈出一步,恭敬回复。
“太皇太后容禀,郭夫人确实于三日前前往刑部,意图指控朝中大臣。只是念及郭夫人身体虚弱,而我朝律法规定,民上诉朝廷要员,需受以钉板之刑……只是,对于郭夫人是否适用此道律法,以及应等如何向外解释,部门内部各执一词。”
姜倾听着,缓缓点头。
确实,这事情,不是兵部尚书可以决断的。
律法规定在前,若是冯清法外开恩,免去郭夫人此项刑法,那便是藐视法律。若是此后,旁人亦效仿之,岂不是人人都可以状告朝廷要员?届时,工作还如何开展?兵部岂不人满为患?
能够作出决断的人,非臣子。
是以冯清将案子积压,未能正常开展。
姜倾了解了前因后果,却未开口解答,反问朝臣:“众爱卿认为如何?”
她将皮球踢了回来。
不知道是不愿意处理这件事情,还是想要试探在场诸位大臣的反应。
圣意难测,一时之间,百官不言:
支持冯大人按律法行事?那怎行。倘若自己办事只顾律法,不顾人文,还能够称之为人么?而且……郭夫人要告之人是谁,在场之人心里都有数。若是阻拦郭夫人,会不会让江子一脉认为,自己在向姜家投诚,反倒惹祸上身?
建议冯大人取消钉板之刑?那怎行!江子一脉得罪不起,莫非姜家就能够得罪了么?倘若此时真是姜威所为,谁又知道,今日自己在朝堂上表态,夜间会不会也梦里见阎王。
进退维谷,左支右绌。
如今情态,唯有沉默。
对于中立之人而言,沉默才能够保全自身,沉默,才能与光同尘。
比起中立党的沉默,江行一脉与姜家,也是难得的保持了统一战线——他们视线在朝堂中逡巡,死死地盯着旁人,等待第一个人跳出来,掀起战争。
大殿落针可闻,硝烟弥漫。
“臣有一言。”
清朗之声扬起,如清风掠过山岗,席卷云雾,拨云见日。
广济往前一步走,站在向舍身边,恭敬行礼。
百官视线加诸他身,不少人看他两眼后,便目光闪烁,瞟面色阴晴不定的王适。
很快又收回视线。
“说。”姜倾语调缓慢。
“郭大人身死之事,本为刑部所受理。微臣此前听闻,刑部因事务繁多,将之积压尘封,许久未曾启动。既然未调查清楚,事项未了结,卷宗未封存,郭夫人便是此案之人证,理应配合刑部调查。而非另起卷宗,以钉板之刑为前提,方可采用郭夫人供词。”
广济转身,对冯清道:“冯尚书,下官对刑部办案流程不多,此项处理方法,不过是过去在巴蜀一带所适用。若是有相冲撞之处,万望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