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心才将广济劝回,还来不及朝着姜倾报告,下人慌张敲响殿门。
“娘娘,姜尚书晕死在午门前。”
姜倾猛得起身,她顾不上听广济的事情,快步走向来人:“发生了何事?”
“姜尚书近日以来,为了安王之事东奔西走,劳累过度。加之正值酷暑,他身体长日奔波早已承受不住。”下人道。
姜倾听了这话,面色反倒沉静下来。
她长长松了口气:“荷心,去找些补身子的送到尚书府。”
“是,娘娘。”荷心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还有话?”姜倾蹙眉,问。
荷心垂头道:“娘娘,关于安王结党营私一事,已经积压许久。冯尚书整日愁眉苦脸,工作难以开展。如今姜尚书如此行径,不知娘娘作何打算?是否需要奴婢传话于冯尚书,将安王释放?”
“哼。”
姜倾冷笑一二:“告诉刑部,给哀家仔细查。”
她面容冷峻,“莫要管什么尚书、什么王爷。冯清是刑部尚书,倘若他查案办案瞻前顾后,担心惹恼朝中其余大臣,他还当什么刑部尚书?不如早早辞官,回家种田。”
这话其实说得没道理。
虽说冯清主管刑部,负责天下之刑事。可天下,又是帝王之天下,如今皇帝大权旁落,姜倾只手遮天,在朝任职亦是谋生,如今冯清接手了安王之事,可说到底,不也是天子之家事?
他一个尚书,又如何能随意处决天子家事?
更不必说这些日子里来,姜倾不管不顾,姜韬屡次上门,虞钰下落不明,明眼人瞧着,都觉得虞熙不仅仅是王爷这么简单。一旦宫中传出风声,虞钰驾崩,虞熙便是毫无疑问的继承人,他将登上天子宝座,成为天下顶尊贵的人。
哪怕如今安王还未得势,被软禁,自己趁着这个时间段,将案件查清,罪名坐实,但——那又如何?
他身后的姜家,不会因为安王结党营私就放弃他。更何况,姜韬日日上门拜访,如此模样,摆明了要将人给捞出来。而且是全须全尾,不损分毫地捞出来。
介时,自己若是处置了虞熙,能落得几时好?
他自己一人死了便死了,奈何如今岁数,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龄……权衡利弊之下,只能将案件积压。
局势逼迫,冯清怎敢擅自决定?
奈何宫中之人,难以领会其苦楚。
轻飘飘一纸诏令下来,他不得不刀尖舔血,以命作陪。
“是。”荷心垂头,将姜倾之原意转告给冯清。
“广大人跪于宫门之事……”荷心依旧没有离去,继续问,主要今日发生之时实在太多,她不得不仔细汇报,以免遗漏。
姜倾叹气:“他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荷心想了想,带着私心摇头:“广大人只是想要见陛下而已。”
“哎。”姜倾扶额:“他也是个刺头。”
“娘娘。”荷心请示姜倾之意。
半晌后,姜倾幽幽道:“赏。”
荷心微愣:“赏?”
“赏金银珠宝,赏诰命头衔。”姜倾道:“赏其忠君爱国,赏其刚正不阿。”
她眸光微转,思绪万千:“即刻拟旨,赏四品官员、太傅广济多宝如意一对、象牙浮雕一座、贡品珊瑚珠五串、丝绸一万匹。封广济夫人为三品诰命,邑千户。”
“是。”
两封消息从皇宫里传出,飞入所有官员耳中。
一时之间,广济再度成为京中红人,所有人都在讨论他,所有人都在通过讨论他,猜测如今朝廷局势——太皇太后姜倾,似乎不满意虞熙作为下一个皇帝。
虽然当今皇帝虞钰还未明确身亡,但小事许久的功夫,所有人都已经默认,皇位空悬,亟待接班人。
原以为姜韬如此奔波,便是姜家为了推虞熙上台而准备。
谁知姜倾不按常理出牌,先是勒令刑部严查虞熙,又重赏广济。
引得众人猜测万千:莫非小皇帝还活着?
她没有死?
不然的话,何须打压虞熙,而青睐于广济?
一时之间,所有躁动势力略微冷静,他们蛰伏在暗处,等着下一个信息点出现。
结果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广济拒绝赏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大街小巷。
以至于,向舍都来询问广济。
“润生兄,听闻你拒绝了太皇太后之赏赐?”
他坐在广济庭院之中,两人之间隔了小矮桌,桌上简单摆着一壶茶水,一碟盐水花生。
广济剥花生,不以为然点头:“嗯。”
“怎拒绝了?据说太皇太后出手阔绰,非常罕见。”向舍笑着打量屋内,“正巧我也觉得贤弟你所住偏远,庭院低矮,空间逼仄,实在不是你当住之地。正巧有此赏赐,何不置办个大宅子,再为自己买两身衣裳,免得总是穿着粗布麻衣出门,叫旁人以为你是我身边小厮。”
他笑着打趣。
广济却道:“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蝉人。”他将剥着盐水花生,却不吃,变戏法似得掏出一个小磁盘,将剥好花生放入碗碟中,又继续剥下一颗:“粗布麻衣也好,低矮院落也好,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这里,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又何陋焉?”
向舍笑:“知晓你不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