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姜府。
姜月奴独坐梳妆镜前,目光沉沉,看着镜中之人,丫鬟们早已歇下,她本就寝,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多念头挤进她脑海之中,搅得她越发清醒,最后索性不再躺着,赤足披发坐于梳妆台前,默然凝视,缓缓思考。
“你屋中灯怎还亮着?”
姜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姜月奴扭头,轻声喊:“父亲?”
“怎不睡觉?”姜威问。
“有点心事。”姜月奴道。
“可是因为今日太皇太后叫你入宫之事?”姜威问。
“不仅仅如此。”
姜月奴收回视线,她看着镜中之人,垂眸思索良久,缓缓道:“父亲,你说,天底下会有如此巧的事情么?”
“什么事?”
“如今陛下之症状,同先帝相比,如出一辙。”姜月奴放低了声音,如同晚风低语:“但先帝乃积劳成疾而亡,陛下……我与陛下算得上是日日相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积劳成疾。且今日进宫,太皇太后说了许多话,偏偏句句有隐瞒,她知晓陛下为何久病不起,却不愿意告知旁人。是久病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是不可为外人道也?”
她静静地看着镜子内的自己,与自己对视,铜镜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眸却越发清晰。
她一字一句缓缓问,好像是在向着姜威倾诉,但也像是在询问铜镜内的自己。
“为何如此?”
她问:“为何先帝死得如此蹊跷,为何陛下症状与先帝别无二致,为何阖宫上下找不到一点证据,究竟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莫非天下真有仙人,不远万里涉水而来,只为取走皇帝之命?”
“离奇,过于离奇。”
她这么说,眼底的疑团却渐渐散开。
姜月奴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嗅到几分不同于以往的气味。
与她一窗之隔的姜威还一无所知。
姜威先是重重叹了口气:“哎,你和你二伯父一样,闲着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哪有那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我看就是你俩太无聊,喜欢转牛角尖。我早说了不愿意你去当劳什子伴读,早知会让你如此烦恼,当初怎么也不会松口。”
他在窗外絮絮叨叨,不满于姜月奴大半夜不睡觉,在此处“胡思乱想”。
姜月奴释然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她轻声说:“父亲,我不是在发愁,我是在思考,我很享受这种情况,我也愿意思考。倘若你将我关起来,只是一味学一些禁锢我思想的内容,我会恨你。”
“啧,都是姜韬害得你,明儿得和他好生说道说道。”
姜威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身影在窗户上显现:“你也莫要想太久,夜里风大,要实在睡不着,去床上躺着想也行,免得感染风寒。毕竟你不是习武之人,身体孱弱,要是生了病,为父必定将你伯父押来你床前道歉。”
他无奈地交代两句,便打算离开:“好了,早些睡吧。”
“父亲。”
姜月奴却开口留他。
“怎么?”
“父亲与伯父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姜月奴问。
“什么奇怪?”
“先帝死得突然,死因尚未盖棺定论。偏偏父亲恰好归来,无诏而返、持械上朝。父亲之为人,我等心里再知晓不过,无论如何,做不出如此有违礼法之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同自己对话:“此前父亲曾经透露,是遭了亲人利用——父亲,先帝之死、你被利用召回京中,这早已谋划好。倘若当日你不归京,先帝也必死无疑,是不是?”
“月奴!莫要再胡言乱语!!”姜威厉声呵斥,打断姜月奴。
谁知姜月奴毫不畏惧,她了然地看着镜子里同样恍然大悟的人影,轻声道:“父亲,你被设计了,你是回来给人顶锅的。先帝并非死于积劳成疾,而是——”
死于姜倾之手。
毒杀!
是姜倾亲自给先帝下毒,害死了先帝,害死了她嘴里孝顺的孩子。
不仅如此,姜倾早早谋划,一纸书信到边疆,不知道向着姜威说了什么内容,激得姜威理智全失,在金銮殿上凶相毕露,甚至背上“谋害先帝”之骂名。
于旁人看来,姜倾为先帝之死找了个“积劳成疾”的谎言,来掩饰姜威“持械上朝,吓死先帝”之罪名。
但实际上,是姜威“持械上朝、吓死皇帝”之罪名,掩盖了姜倾毒杀皇帝之真相!
姜月奴感觉自己难得的平静,谜团已经解开,她豁然开朗:“前些日子,太皇太后在宫中寻人。女儿有所耳闻,是寻找一个子时出现在御膳房之人……她要寻此人,不正是意味着,她、亦或者是她身边的人,也在子时出现在御膳房?这个时辰去御膳房做什么?是做了什么不能被旁人所知晓的事情么?不然怎如此大动干戈,在京中寻人许久,甚至都闹上前朝?”
铜镜中的女子虽披头散发,面色苍白。
嘴角,却挂着浅淡笑意。
此刻她如同久征沙场的将军,终于攻下城墙。
她说:“父亲,她是做了亏心事,被人瞧见,所以想要杀人灭口对不对?”
“闭嘴!”
“她下毒,毒死了先帝。”
“姜月奴!!”
姜威怒吼一声,吓得下人们从梦中惊醒,四周传来细微响动,却无人敢上前来触霉头。
毕竟姜家小姐是将军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她得罪了将军,将军可能自己生一会儿的闷气便罢了,若是自己一个下人上赶着凑过去,少说挨鞭子,多说命都没了。
不如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