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阮林独自站在寺庙门口，望着远处山路上渐渐远去的马车，车辙印在泥土里，像一道道划在心上的痕。她轻轻攥紧了衣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拖累扶昱。寺庙里日日都有人死去，杏花果叶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她怎能因为自己的安危，耽误了那么多病人的治疗？

阮林从来都是个聪明人，可她的心太柔软，那份善良在这险恶世道里，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善良仿佛变成了贬义词——越是善良的人，越容易被这份“善”所伤。有的人痛彻心扉后，自此再不念善；有的人执迷不悟，最后落得遍体鳞伤；而阮林，却像飞蛾扑火般，置之死地再无后生。

我不是说人不该善良。善良本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它让世界有了温度，让人间有了暖意。可有些事终究无解，就像行善者，未必能得善终。

得知阮林真正的死因，扶昱心疼得快要发疯。他一直坚守的善良，最终却化作利刃，杀害了他最爱的人。懊悔和怨恨从心底涌上脑海，又化作泪水滚落。他多想痛痛快快地打眼前这个自私恶心的人一顿，甚至想直接杀了他——所有的悲伤都化作力量，冲进他的拳头。

可拳头落下时，却只是砸在男子耳边的墙壁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墙壁簌簌掉灰，也震得他自己那早已血肉模糊的拳头愈发狰狞。

“懦弱的我……终究还是没法下手……”扶昱自嘲地想。

刻骨铭心的痛，让他愈发看清自己的无能。人死不能复生，一句“节哀”又怎能抚平这剜心之痛？最后，扶昱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拔出深深嵌入墙壁的拳头，将那根带血的银针狠狠甩在地上，然后牢牢抱着那枕头，转身走进了南院。

他独自一人坐在南院的院子里，整整待了一下午。傍晚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坛酒，拎着来到阮林的墓旁。他将其中一坛打开，放在墓前，像是在与她共饮；另一坛则对着嘴，一股脑灌进肚里。

扶昱喝醉了，迷迷糊糊地靠在阮林的墓旁，这一靠就是一夜。

其间，他曾哭着问，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在这世道上……我最近总在想……你我是不是都太善良了？”

“这么些年……我不图名利，一心救人！最后你却因为我……因为我所救的人而惨死。为何人性如此险恶？”

“我真的很迷茫啊……我不知道我的坚持……究竟是对是错？”

“我好想你啊……真的好想和你再说说话……你可知你这一走……我再没力气同这世道抗争……”

“我心已死……再也没法救人了……”

神情恍惚间，扶昱忽然瞪大了眼睛，他好像真的听到了阮林的回答。她温柔的声音随着月光洒落，弥漫在天地之间：“不要再哭了，好吗？我的爱人……”

“这个问题，不是很多年前你就已经有了答案吗？”

扶昱的记忆瞬间回到六年前——那时的锦江，刚刚被杏花果叶摧残过，处处是破败的景象。十三岁的扶昱跟着师傅扶山四处行医救人，路过一处人家时，远远就听到空荡的院子里，有个小女孩儿一直在哭，哭声凄厉，让人心揪。

扶昱和师傅闻声进去查看，只见小小的阮林正泪眼汪汪地靠在一个已经死去的妇人怀里痛哭，那妇人是她的母亲。询问之下，扶山得知阮林已无亲人，便索性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

“你是做什么的？”阮林奶声奶气地问，眼里还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