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棠宫,将方才御花园的纷扰也一并带了进来。
沈兰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姑姑身后,难得地安静如鹌鹑,一双灵动的眼睛偷觑着沈云岫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姑姑真的动了气。
赵嬷嬷心思剔透,她见主子们神情有异,便悄悄拉了青黛到一旁,青黛也是个藏不住话的,压着声音却难掩兴奋,将御花园里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讲了一遍。
赵嬷嬷听罢,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沈云岫和一旁有些局促的沈兰珠,转身去了小厨房。
不一会儿,赵嬷嬷亲自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青花瓷碗,盛着暗红透亮的酸梅汤。
四月中的天气,尚带着暮春的微凉,酸梅汤并未冰镇,温温的,散发着淡淡的酸甜气息,倒是正好入口,也能宁神。
沈兰珠规规矩矩地坐下,拿起小巧的白玉勺,却无心品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水,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主位上的沈云岫。
沈云岫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看不出喜怒。
她端起碗,小啜了一口酸梅汤,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终于抬眼,视线平静地落在沈兰珠身上。
“不是很能说的吗?”沈云岫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却让沈兰珠心头一跳,“怎么?到我宫里就不说话了?”
沈兰珠心知不妙,姑姑这是不高兴了!
她立刻扬起一个讨好的,带着无辜的笑容,却不敢接话,只把酸梅汤往姑姑那边推了推:“姑姑,一会就不好喝了。”
沈兰珠小心地掩饰着心虚,眼风扫向一旁侍立的青黛。
青黛接收到二小姐的“求救”信号,赶紧低下头,抿着嘴忍笑,肩膀微微耸动。
丹朱则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眼神放空地望向殿外,心里嘀咕着,害怕沈云岫迁怒于她。
“姑姑......”沈兰珠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沈云岫这次却没再沉默,她放下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沈兰珠的心跟着一提。
出乎意料的是,沈云岫脸上竟缓缓绽开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无奈中夹杂着欣慰。
“我为什么要生气?”沈云岫看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兰儿能保护好自己,不被人随意欺负了去,有什么好生气的?姑姑......很高兴。”
沈兰珠闻言,紧绷的心弦“啪”地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心口嗔道:“姑姑你做什么!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恼我了!”
“傻孩子。”沈云岫的笑意更深了些,眉眼都舒展开,“这世道,总教导女子要娴静,要温顺,要忍气吞声,可姑姑心里明白,多少女子就是因为这份所谓的‘贤良淑德’,生生咽下了多少委屈。”
她十分通透,“你能这样,有胆气去反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姑姑打心眼里喜欢。”
这番话,让沈兰珠想起了自己初入宫时的忐忑,担心姑姑在深宫多年,早已变了性情,会不喜自己的,如今看来,姑姑依旧是那个护着她的姑姑。
可她还是有些不解,歪着头问道:“那姑姑......你既然也觉得我做得对,为什么自己却总是躲着她们呢?你明明可以压制她们,用你的身份,你的才情,你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的容貌,姑姑,你若肯争,这宫里谁是你的对手?”
沈云岫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染上了疲惫和寂寥。
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暮春时节,玉棠宫的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残红,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争?”沈云岫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兰儿,一旦开了这个头,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宫里的日子,争来斗去,耗尽心血,到头来......又能争到什么呢?”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兰珠,眼神平静无波,“反而像现在这样,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无人打扰,清清静静,姑姑觉得......挺好。”
沈兰珠心头微微一窒,心疼起自己的姑姑。
午膳时,沈兰珠殷勤地给沈云岫夹菜。
她心里惦记着与苏澈的约定,现下天变阴了,怕是要下雨,胃口虽好,却吃得有些急。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沈云岫温言提醒,看着侄女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眼底宠溺,“小心噎着。”
沈兰珠连忙放慢了速度,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好不容易用完午膳,她耐着性子等着姑姑像往常一样午歇。
谁知今日沈云岫似乎被御花园一事刺激得反倒精神起来。
她先是兴致勃勃地拉着沈兰珠看她最近临摹的字帖,品评着笔画间的风骨;接着又拿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妆匣,挑拣着里面的玉簪珠花,在沈兰珠乌黑柔亮的发髻上比来划去,絮絮叨叨地说着哪支更衬她的肤色。
“姑姑......我有点困了......”沈兰珠被折腾得眼皮打架,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