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来京市除了见他,也曾幻想过很多来到这边后想要做的事。
她提前做了攻略,自下决心买车票的那一刻就在幻想着和他在未名湖旁合影,看他说过的博雅塔,一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看一看和家乡不同的京市的冬天。
喜欢上路呈是自然而然的事。好像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迟栀也问过自己,如果没有那天清晨的天台,没有那个暴风雪夜,她会喜欢他吗?她想,大概率是会的吧。年少时期的暗恋本来也不需要特殊的理由。
她永远记得初见他时。少年从操场旁走过,被风吹起的蓝白校服,像落在炎热夏天的雪花。再此后所有的相遇,都已是命运的眷顾和嘉奖。
路呈对她很好,只可惜她总是把那种好理解错。他不忍心切断交集,她就一次又一次以为有希望。
在她对旁人谈起和他的事时,有限的人都给出一样结论,说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所有人的都说他是喜欢她的,只要她再主动一点就能得到一切。
可直到此时迟栀才猛然间意识到,其实她早已不止勇敢过一次,可路呈却从未对他说过喜欢。至于承诺,或许也只是当下为了劝她回去才说的权宜之计。
她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就像两只不会冬眠的刺猬报团取暖,可春天来了,总要各自离开。
青春是场残酷而漫长冬日,他是她仅存的好梦。
可现在,梦要醒了。
在路呈走后,迟栀并未像他希望的那样洗个澡,安安稳稳的睡一觉;或是买了外卖吃,去楼下逛一逛。
她一个人思索了很久,最终坐到了桌前,从自己带来的日记本上小心而郑重的撕下了一页纸,在桌上留下一封信后,带着行李离开了那个房间。
后来,迟栀最终还是进了北大的校门,在她喜欢的校门前拍了照,在未名湖畔打了卡。只是迟栀做这些时,都是自己一个人。
迟栀在依宁时,总是听他提起这里,看他拍的这里的照片。因此总是想着,京市的冬天会不会和大兴安岭不同。
直到来这边亲眼看到,才知道确实不同。
这里会温暖许多,仍有绿色的树木,阳光看起来像是大兴安岭的春末才有的温度。
从十六岁开始认识他,暗恋他,再到有勇气过来。三年,上千天。自从路呈来京市上学后,她手机里永远关联着这座城市,每天都会看一看这里的天气,这里的图片,这里的新闻……
其实她并没有很喜欢这里,而是更喜欢永远不会落雪,一年四季如春的南方。
是因为路呈在这里,这里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有些事迟栀没有告诉路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比如为了来这里见他,她花掉了自己半学期的生活费,剪了一年来没有剪过的头发,甚至买了一身新的白色羽绒服。她想要开开心心地来这里,呈现出自己最好的样子。可悲哀的是,迟栀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仍是在他周围的环境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她好像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值得他喜欢,甚至担心这段暗恋没有结局是源于自己不够勇敢。
在迟栀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已经失去了太多。她不想再失去路呈。
“你主动开口又不会世界末日”“不如直接告白试试?”“你们之间只是一层窗户纸了。他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这样的话,迟栀听过很多很多。
她也难免会想,万一呢?万一她和路呈之间差的就只是她的一次主动呢?她似乎总是被旁人的起哄冲昏头脑,忘记自己早已不止一次表明过心意,一次次让他为难。
可从不知何时开始,她成了对方的负担。
就像美梦总有尽头。迟栀想,是时候放手了。
迟栀从酒店出来,在手机上搜到了去京大的路线。像是漫无目的,又似乎是目标明确地走了过去。
过了两个小时,京大的门口依旧熙熙攘攘。她在门前走了一圈又一圈,只想在临回去前再他的学校看一看,哪怕只是在门口看看牌子也好。但幸运的是,有个很热情的学姐问她是不是想进校园,说可以帮她预约进去。
于是,她最终还是来到了她无数次梦到过的未名湖旁,看了博雅塔。
冬天的未名湖被改为了冰场。有少量的情侣和学生在上面滑冰。博雅塔远远的,可以望见淡蓝天空中的一部分塔身,那样笔直而静默地耸立着。
迟栀一个人背着书包,静静地对着热闹冰冻的湖面坐了好久好久,直到连太阳落山烧红。她想要记住这里的每一处景色。毕竟,这应该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了。迟栀本来不想哭,可湖边的冷风还是吹得她眼睛涩然酸痛。
就在那样的斜阳里,她买了当晚返程的车票。
等到近两个小时后再起身时,她的双腿已经有些麻木了。迟栀找了路旁经过的一位学姐,试探性的小声问:“您好学姐,可以帮我在这里拍一张照片吗?”
“可以啊。”对方穿着长款白呢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红色围巾。看样子是这里的学生,旁边还有另一个年级和她相仿的女生,应该是她朋友。
两个人都很开朗,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迟栀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随后退了几步,回到那块标志性刻有未名湖字样的石头旁,对着镜头的方向微微笑了笑,尽量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拍好啦!你看看这几张怎么样?”
对面的学姐比了一个OK的手势,招呼她过去。
“小妹妹,你一个人来京大玩的啊?没找个认识的人陪同?”在递过手机时,刚刚为她拍照的学姐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嗯。”她接过手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连照片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匆忙接过,轻声道谢说:“谢谢学姐,麻烦了。”
其实直到很久后她才敢重新认真的回看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确拍得很好。光线充足柔和,构图平衡,角度也选得上佳。背景成排的白蜡树叶,整片的金黄色,枫树是深色的红。就连冰场一隅在被拍下的那一刻也正好是空荡的,没有多余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照片中的自己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石碑旁,眼眸温和而明亮。恰时有风微微吹过侧面的碎发拂过脸旁,快要落山的太阳斜斜地洒下暖色的余晖照在她身上。
快门按下,留下那一瞬间的永恒,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巧合。但只有迟栀自己知道,那张照片背后的情绪如何。
没有遗憾吗?其实是有的。这张照片就像这座城市对她来说一样,一样充满遗憾。
她没能看到他说的黑天鹅,亦没能和他一起在这里留下半张合影。
京市的冬天其实和依宁一样,很冷、很冷。虽然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更像是秋日,可她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暴雪夜。
她耍脾气,在车站的路灯下坐着不肯回去,直到积雪满身。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幼稚。可也就是那个冬日,自己暗恋的少年冒雪走遍整个小镇找过来,对她说,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