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呢?别磨叽了。”苏檀抬腿走进来。
长剑最终还是从那少女的背后穿过。
一点声音都不剩了。
苏挽尘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揉成一团,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无尽的罪恶。
苏檀走进来,看见趴在地上的小姑娘,瞬间猜到了用意。轻笑了一声,“呵,还想藏人?把床掀起来看看。”
还是被苏檀听到了。
苏挽尘体内的血冷得仿佛要结冰。
他蹲下来,机械般地掀开床单的一角。
一下对上床底下那个小孩子恐慌的眼睛。
而在他前面的,还有另一个更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苏挽尘稍稍一愣,在后面那个孩子无声的恐惧目光中,把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抱了出来。
这个孩子很小,还只能算是个小婴儿。
他生得玉雪可爱,此刻正在酣睡着,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知道。
苏挽尘终于体力不支,手一抖,将这个襁褓中的婴儿掉在地上。
他“咕噜噜”滚了两圈,竟然还是丝毫不知,自顾自地睡着。
“嘿,这孩子。”苏檀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苏挽尘冷漠地走过去,血顺着掌缝一直淌到指尖。他知道这时自己只要表现出一星半点的怜悯,这个孩子都没命了。
“有意思,把他带回去好了,给谷里输入点新鲜血液。”苏檀像是望着一件玩具般的望着那个孩子,随手指挥苏挽尘道,“把他带走吧。”
苏檀说着转身出去了,留下苏挽尘独自在屋中。
他终于坚持不住,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支撑在地上,细细密密地发着颤。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汗水沾湿,遮住脸庞,他止不住的喘着气。
襁褓中的婴儿仍然睡得那么香。
也许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边留下一串美梦的晶莹痕迹,时不时地还咂咂嘴。
苏挽尘艰难的插剑入鞘,抱起那个睡梦中的孩子,向屋外走去。
婴儿很轻,可襁褓却像有千斤重。
他向外走着,不敢回头。他不知回头是否就会看到床下一双惊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外头,天上乌云翻墨,雨珠一点点的大了起来,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一会儿就把他们淋了个湿透。
苏挽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他抬手,想为他遮去一点雨,怎料手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划过他脸颊,淌入的襁褓中,好像消失不见。
苏挽尘稍微愣了一下,只听“哇”的一声,或许是被雨淋得着凉了,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可满眼里只是一片荒凉的大地,甚至没有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忽然间,昏暗的天空亮如白昼,暗沉的天幕被撕开一个雪亮的口子,闪电劈落下来。
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紧。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孩子哇哇的哭声中,苏挽尘好像听到无数的怨魂在他身后大喊。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裹紧了湿透的衣袍,加紧脚步向前走,却好像怎么也逃离不了身后的暗影。
无数次昏暗的梦境中,他疯狂地狂奔向前,身后的却始终鬼魅如影随形。
如果有人问什么样的鬼最可怕?
那他一定会答,心里的鬼。
直到多年之后,当年那个天塌地裂都能睡得安稳如山的孩子,也长大了。
童玉最喜欢做的,就是围着苏挽尘转来转去,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师父。”
“师父……”
“喂,师父你干嘛不理我呀?”童玉站在一张板凳上,却还是比苏挽尘矮了一头,但仍然直直瞪着他的脸,“你理理我嘛!”
苏挽尘那时也没多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伸手揉了揉童玉的头。
“你下来,别摔了。”
他竭力想说得温和,但不知是因为天生脸长的冷,还是被百山谷荼毒的多了,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冰冷得像命令一般。
“好吧。”童玉撅了撅嘴,“师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嘛!对不起我费那么多口水!”
他一转头看见鬼姬走来,又欢天喜地迎了上去:“鬼姊姊!”
鬼姬发出一连串诡异又清脆的笑声,她伸出白得像尸体般的手,向他招了招:“小玉儿。”
苏挽尘沉默地看着,慢慢转过身,心中叹了一口气。
是啊,是我对不起你。
*
秦九歌隆隆的声音,撞得他耳底发沉。
“而另一个,被始作俑者带走,拜了仇人为师,真是可悲啊可悲。”
苏挽尘狂跳的心猛然沉了下来,却好像一下坠入无底深渊。
厅堂里沉静得能听见水滴漏的声响。
“滴答,滴答。”
原来江晗就是当年那个被藏在床底下没有带走的孩子,烟云十六州找到了他,并把他收入门下。
他看见江晗脸色苍白,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秦九歌淡淡道:“而这两个孩子就是恰是当年的两个幸存者。”
他转头望向苏挽尘:“我说的没错吧?曾……苏公子。”
苏挽尘沉默着直直地望向他们。
听筒顶端的吊灯中,烛火星啪啪地爆响。
童玉歪过头来疑惑望着他。
“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挽尘只觉血液倒流。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辈子的噩梦,竟然有朝一日会被掀出来,翻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