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修了大半载,还没竣工,可李父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后来,竟到了枯瘦如柴的地步,浑身瘦得就剩骨头了,李兰枝江觉得父亲是病了。
他看见父亲挑起土筐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可父亲总说自己没事,只是年纪大了。
云初城的修士从来催工催得很紧,再难耐的天气,寒雨连江、风沙满天的日子,都从不让人休息。
最难耐的是烈日酷暑下,炎阳当头,每日四趟的土石,半点都少不了。
不少工友私下犯嘀咕,说云初城这事儿就不是人做的,牛马都没这么使的。但说归说,大伙儿敢怒不敢言。这话要给“活阎罗”似的监工听见了,一顿羞辱毒打是少不了的了。
李兰枝跟在亲身后,他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背影,蹬破多时的草鞋,心底就不由地抖了一下:“爹,你要不给我点?”
但父亲回过头来,吃力地扬起眉“怎么,瞧不起我?你爹以前可是村里最有力气的,就这样才叫你娘心甘情愿嫁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只听身后“砰”的一声,李兰枝吓了一跳,回头一望,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位工友倒在地上,背上背着的一筐子石头滚了满处。
李兰枝赶忙放下背的筐子,扶起倒下的那人:“叔叔,你怎么了?”
倒下的人只是眼翻了翻,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便咽了气。
周围有不少其他工友也围过来。
一名监工的修士急急忙忙地跑来:“干什么,干什么呢?还不抓紧工作赶路。想等着天黑了,路上全是鬼祟的时候再走吗?”
李兰枝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被面前这变故吓呆了,他惊恐道:“这个叔叔他……是不是……死了?”
那修土厉声喝道:“死没死和你没关系!都散了,别给我在这儿偷懒!”
李兰枝仍是没动,他瘦瘦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嘴咧了咧,却没发得出声音,半响,才道:“道长,最近,死了好些工友,他们……都是累死的吧?”
那修士明显很烦燥:“你找抽吗?在这儿妖言惑众,他们自己身体不好死了。能怪谁?”
李父略显苍老浑浊的双目望了那修士一眼,没说话,低头拉了拉李兰枝,“兰枝,走吧。”
李栏枝轻颤着,扑朔着迷蒙的目光,颤声道:“他们,他们难道不是因为没日没夜的挑土,累死的吗?他们…不就是被你们这些人逼死的吗!”
“胡扯!”那修士甩出一条鞭子,在地上抽得“啪啪”作响,“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吗?你当修梁山为了什么。”
“还不就是因为我们无力反抗,才被你们这么欺负!”那修士不等他说完,便恼羞成怒,一鞭子向李兰枝脸上抽来。李兰枝闭上眼,咬了咬牙,眼前的修士想为难他,他是躲不掉的。
只听“啪”的一声鞭响,李兰枝的心都跟着抖了一下。然而,鞭子并没有抽在他身上,他睁开眼,望见父亲高大而瘦弱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替他受了这一鞭。
“爹!”李兰枝喊道。父亲转过身时,他看到父亲胸口有一道长长的血红鞭痕,里头血肉模糊,这修士竟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其他人都给我滚!抓紧时间赶路!”那修土历声喝道,周围的人不敢忤逆,同情又无奈地望了他们父子一眼,然后挑上担了走开。
“又是你们,没事找事。”那修士眼梢讽刺的抬了抬。
“你凭什么打人!你们这些修仙的,就会恃强凌弱!”李兰枝眼眶发红。少年人本就天生牛犊不怕虎,他扑了上去,一拳挥向那修士。
那修士避也不避,以更快的速度,一鞭抽在李兰枝脸上,正中他鼻梁。
李兰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面颊上划过,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他给这一击抽得头昏眼花,浑身都酸软了,拳头虽打在了那修士身上,却是软锦绵的,好像打在绵花里
那修眯了眯起眼,好像看看一个万物,玩味着说道:“怎么,还打吗?”
李栏枝受这一鞭,更是红了眼,二话不说,又是一拳直击那修脸上,父亲却是能沉得住气的人,连忙一把拉住他:“行了,走吧。”
那修士冷声道:“怎么?现在肯走啦?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没点儿教训不长记性。”
李兰枝被父亲拉着,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修土。
那修士蔑笑道“老龟孙儿,看好你儿子,省得他老多嘴。”
李兰枝气得浑身发抖,却被父亲紧紧拉住。
李父闷声道:“知道了。”
“该干嘛干嘛去,别整天没事找事。”那修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这人抬到梁山去,多挑个人没问题吧?你不是很能挑吗?”
“不行!”李兰枝脱口道,“父亲他已经挑这么重的的土了,怎么能……”
“闭嘴!”那修士粗暴地打断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想怎么样,等你有这权利了再说!”
李兰枝看着父亲沉默地把尸体放到自己的担子里。那修士狠狠剜了李兰枝一眼转头去别处监工了。
“爹……爹……”那修士一走,李兰枝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在他沾着污泥的面颊上,划了满脸,夹带着方才被那修士一鞭子抽出的血,“你为什么不让我还手啊?明明是是他欺人太甚。爹……爹……你的伤,怎么办啊?”泪眼婆娑中,他看到父亲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简直想把那修士撕碎。
“我不打紧。”父亲脸上却没有了从前的几分风趣,更多的,只是沧桑与忧愁。
“爹……我们逃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儿的。”李兰枝哽咽着,泣不成声,大脑几乎缺氧到晕眩。
他哭着,却还不敢停下,他不想让父亲再次因为他的连累遭受监工的毒打。
他走着,泪眼朦胧地像前走着,机械地向前走着,无望地向前走着。
为什么这样?他的命好像被别人揉捏着。
他想做英雄,想保护大家,可还是目睹了一个又一个工友不堪疲惫地倒下。
父亲无奈之中仍只剩无奈,脸上只剩饱经风霜的忧患:“兰枝,不要再去惹他们了。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抬头望了望远处,脸上是叫人看不清的神色。
等李兰枝渐渐平复了,父亲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兰枝,今天晚上,我们逃出去。”
“啊?”真说要逃,李兰枝心里还是害怕的,“上回赵叔跑了,被又被抓回来,然后……就被他们打死了。”李兰枝低下头茫然而又隐隐兴奋道:“我们该怎么逃啊?晚上宿营地边上全有铁围栏,这儿路两边全是深林,进去还能出来吗?”
“只能趁晚上。”父亲略带疲惫地向他解释道,“这里两边的深林里埋了甚么线,你赵叔就是给这个线困住了被发现的。”
“可是宿营地那儿也走不了啊。”李兰枝道。
“我前几日夜里把铁栅栏敲松了两根,晚上再去把那撬开,勉强该可以过人。”父亲的目光很坚定,李兰枝知道,父亲是准备好一切,打定主意要逃离这里了。
李兰枝整颗心都随着父亲的描述而紧张起来,虽即又有了些激动和负罪感。
“爹,你怎么,忽然想走了?”
却听着父亲叹了口气道:“我那天晚上,无意问听到了云初城修士的对话,他们根本没想给我们活路。”
那日,李父无意听到了修士们聊天。
修士中的一个道:“咱们是不是把这群百姓压榨的太过了?”
另一个说:“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一群活葬品。”
“你说城主到底在想什么?费这么大力修一座山,还要把这群百姓杀了祭山。”
“谁知道,咱们照着干就是了。”
“真是离谱,谁知道城主在想什么。盯着几个废物挑土,也用的着动辄暗部。我平生没干过这么窝囊的事儿。”
“别眼高手低了,聪明人多着呢,这不一个两个变着法儿想溜呢!要不是弄了姬长老一堆姬丝线布在林子里,你还看不住这么多人呢。再说,这种事儿能找谁干啊?不说外人了,这么没天理的,云初城里都得瞒死了。”
“你说说这,也真奇怪了。城主那意思,好像是希望我们把这伙人折腾得越惨越好。你说城主这什么心理?”
“啧啧”另一人颇为意味深长,“这谁知道呢。”
“少在这儿瞎揣度!干好你的事儿就行了。”
“这么些人一股脑儿全死了,不怕有人来闹吗?”
“找个理由说山上泥石流了呗,给点抚恤金,再给扣个英勇牺牲的帽子,看他们还怎么闹。”
李父在外头听得血都要凝固了似的,他只当云初城修山是为了百姓的安危,那他们的辛苦也就毫无怨言了。
可谁知道云初城会有“拿活人祭山”的歹毒心思。
夜里的寒风萧瑟,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他要是被发现了,大家都完了。
他想了几个昼夜,逃是不可能的,他没法把这么多人都弄出去。
要告诉旁人吗?他最终没说,说出去也逃不掉,万一让云初城的修士听到了,就彻底完了。
“咱们出去,把这里所见所闻、他们想做的事情都说出去,让大家都知道。这些修士肯定会否认,为了证明,也就不敢再这么做了。”李父敛在眼中的影暗了暗,却十分坚定地看向李兰枝。
李兰枝听得目瞪口呆、寒毛倒竖,“怎么能,这么的……”血腥?残暴?一时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