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趁着夜色,父子两个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李兰枝跟在父亲后面走向一出铁围栏。他抬头望了望天,月很明,夜色很美,他暗自给自己壮了壮胆。
李兰枝跟着父来到一处草长得极茂盛的地方,他拨开那几乎有人高的草,后头的围栏果然已被掰得有些扭曲,仿佛再轻轻一折就会断似的。
李父双手抓住那栏杆使劲向外一拉。
“啪”的一声划破寂静的黑夜,栏杆断了,空出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缺口。
李兰枝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恐惧盖过的兴奋,在他体内蔓延。
马上,马上,他们就可以逃出这里了!
“好啊,又有人想逃!”这声音是白日里抽打他们的那个修士,原来他早已在这里蹲侯多时。
李栏枝吓得一哆嗦,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四肢像僵死了似的,不能动弹。
耳边是父亲一声厉喝:“快走!走啊!”
李兰枝浑身一颤,什么都顾不上了,他钻出铁栅栏上开出的小洞,没命似的地向前跑,他不敢停,他的身上肩负了所有梁山工友的命。
一个普通百姓再怎样也是打不过云初城暗卫的。李父死命地抱住那修士,死死地抱着他,双臂一点点匝紧,好像要将那修士生生匝成两半,那修士一拳拳重重砸在他的身体上,他无法还击,但就是无论何他也不松手,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模样。
一拳一拳,那是运足了灵力的云初城暗部修士的拳头,凶猛地落在他身上,他是靠着意志力,深深扛了下来,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那修士终于恼羞成怒,即使面子挂不住,但再等下去李兰枝真的要跑了。
“来人!快来人!又有人要逃!”
一会儿,有其它的修士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去掰他的双臂,仍掰不动。
“该死的,赶紧放手!听见没!”
李父不言,也不动,只死死抱住不放。
云初城修士执起剑,劈下他的双臂,血流成河。李父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双目圆瞪,不知是疼痛过度还是死不瞑目。
那修士这才得以挣脱,“他娘的,大半夜的臊了这么一身污。”他说着对着李父又狠狠踢了一脚,“那小子没让他跑了吧?”
另一人懒懒道:“放心,跑不了。倒是你……”他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普通人都对付不了。哈哈哈哈哈。”
那修士气急败坏道:“谁知道这他娘的力气这么大,你拉他手臂没感觉的吗!”
李兰枝发了疯似的狂奔,他想说些什么,可这嗓子哑得不成样,竟没能发出声来。
他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他不知道那些凶神恶煞的修士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一路上人烟稀少,他跑得口干舌燥,肺里巷是要炸开了似的,他找到一处溪流,掬了一捧溪水草草喝下。
水中,他看见了自己蓬头垢面的倒影,污泥、风干的血,糊了满脸。
他随意地捋起几缕水抹了抹脸。他回村时可不能跟个泥人儿似的,一看就像个逃难的。
李兰枝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他望了望天,可别没赶到村子也没被抓回去,自己饿死在路上了。他感到双腿发软,再这样走下去,他恐怕真的要倒在路上了。
他又累又怕,唯一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大概就是想到那么多工友的命,还有母亲和妹妹在家盼着他归去。
远处传来一阵牲畜的脚步声,使他昏沉的脑袋清晰了不少,一辆马车奔跑着朝他这边过来。
他几乎是怀着赌一把的心情,直直地站在路中央,“能停一下吗?”
驾马的车夫抽叼着长长的烟斗,驾着马车仍只顾向前跑,“喂喂喂,让一让,让一让嘞——”
李兰枝闭了闭眼,他只能赌,赌这车夫有良心,不会把他撞死。靠他自己连路都不认得,更别说能回去了。
“傻缺的。”那车夫大概没想到真有人不要命似的,见了马车也不让一让,暗骂一声,一使劲,拽住了马,“你他妈哪儿来的啊?看见有车没?找死啊。”
“请问您拉车去哪儿啊?”李兰枝头昏眼花,看这人面色不善,却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关你屁事。”车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赶紧让,我赶时间。”
“能带上我吗?”李兰枝几乎是在哀求,“叔叔,伯伯,爷爷?能捎我一程吗?”
“你脑子有问题吧,我这拉货的,不搭人!”
“我求您了,行不行,求您了……”李兰枝已经急得快哭了,不管去哪儿,哪怕随便去个村儿,总好过在这荒村野店,不着北的地方乱转。“我给您跪下了,捎上我吧……”
“诶——你,别别别,我怕折寿。”那车夫大概是怕他真跪,满脸嫌弃道,“行行行,你上来吧,别把货弄掉了。”
那车夫虽嫌弃,还是问道:“你哪儿人啊?跑这儿来不认得路了?”
“我是千关村的人。”李兰枝忙答,“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上云京卸货去。”车夫答道,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一千关村的咋能跑到这儿来的?”
“这……我是云初城招去修山的,可是他们要拿人埋山,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李兰枝急忙解释道。
车夫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拿我消遣呢?”
“我说的千真万确。”李兰枝担心车夫赶他下车,连忙揭过这个话题,又问道,“去云京,能经过千关村吗?”
车夫白了他一眼,用一种“你白痴吗”的眼光看着他:“差得十万八千里,上哪儿能去?”随即又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今儿好人做到底,你要去千关村是吧,我稍微绕点路送你到村口儿得了。”车夫得意地想着,正好下一批货要去千关村送,不如先认认路,顺手送个人情。
李兰枝千恩万谢:“谢谢您,太感谢您了!”
那车夫鼻中乐得“哼”了一声,却并没太相信李兰枝说的话。
一直到了村口,李兰枝谢过车夫,他几乎狂奔着跑到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路。
村中少了不少人,比往日冷清不少,路上也冷冷清清的没什人。他的脚步却慢下来。
该怎么面对母亲和年幼的味妹呢?他该怎样告诉村民们这个消息呢?父亲现在又怎样了?他口中涩然,每迈出一步都是煎熬。
他站在家门口,心跳得却越跳越快,他冷到发抖的手抚过木门,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没上锁。
李兰枝轻唤道:“娘——,兰心——”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他走进院子里,没有人。卧房、厨房,甚至茅房……全都没人,怎么回事?就好像全都消失了一样,他本就冰冷的双手更冷了,血都好像要凝固了似的。
“娘——,娘——,你们在哪儿啊?”他喊道,声音里带着颤声,“兰心——”
李兰枝没敢往坏处想,但他是知道的,如果家里人出去了一定会锁门。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