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十六州有宵禁,是不允许弟子夜里乱跑的,可是他不能再等了,他坐在藏经阁抄书的那段时间内,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
抄到最后,手已颤抖到扶不稳笔,写出的线条像混乱的毛线缠绕着。
负责盯着他抄完《清心经》的管理员并不满意,但为了早些收工去睡觉,只是哼哼两声,便算他完成了。
深夜,他一从藏经阁出来,便一刻不敢停地奔向了苏挽尘的卧房。
他想看他一眼,甚至不需要苏挽尘也看到他,他只是悄悄地想看他一眼。哪怕让他透过窗纸,迷迷糊糊地看一眼。
他想看到他没事,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冷,好冷。他本就身子偏寒,此刻夜里气温低,加上那一股吊着他的心的惶恐。一路上,他都仿佛能体会到得月台顶硌骨的寒。
一路奔到他卧房外,江夜怜已是手脚冰凉,他停住了,里面是黑的,静得可怕。
他忽然很害怕,他不知道苏挽尘究竟怎样了。
他在寒风了站着,或许只有一会儿,他却仿佛从天荒到了地老。
空气冰冷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却又控制不了急促的呼吸。
江夜怜冰冷的手指颤抖着,终于叩响了这扇门。
一声,两声……
寂静的夜里显的格外刺耳。
无人应答。
再敲。
仍无人应。
江夜怜冷得牙齿都颤抖起来,却死死咬紧牙关。
没有一点动静,唯有被他敲门声惊起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外头真是冷得彻骨。江夜怜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苍白若纸。
“阿尘,阿尘,你在里面吗?”
“师弟……”
江夜怜心跳得越来越快,他顾不上那么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为什么总是没人应答?
屋内也是一片黑暗,江夜怜只能隐隐看到,塌上有个人的轮廓。
“师弟”他叫了一声,疾步走去,顺势扬手点亮了案上的烛灯。
“师哥……”
苏挽尘勉强双眼睁开一条缝,目光痛苦而迷离的扫过他,复又合上眼。
彼时苏挽尘神智混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
他蜷缩着,脸色惨白,毫无生气。湖蓝的长袍上,被血迹渍红大半。已风干的血丝,挂在他嘴角,鲜红得几乎刺目,狠狠扎入江夜怜心里。
“阿尘,阿尘……”
江夜怜还是没有想到竟然会到这种程度。
他紧紧的把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人拥入怀中。
为什么会这样?玄武长老到底想干什么!
他知道玄武长老今日是打定了注意要折磨苏挽尘,但他还是没想到,会下手这么狠,这难道不是想让苏挽尘去死吗。
“师弟,对不起……”他用冰冷的手抚过怀中人冰冷的面庞,他指尖细细密密地颤抖着,浑身都仿佛在冰窖里浸过似的,寒得彻骨,“对不起,我害了你……是我不好……对不起……”
早读时,苏挽尘那替他说的一句话,直接成为了玄武长老处罚他的理由。
他没有目睹苏挽尘受刑,却仿佛也经历了一次重刑。
“师哥……”苏挽尘也不知是清醒的还是梦中的呓语,“我……我……好疼啊……”
他眉头紧促着,苍白的面色拧作一团,涣散的眼眸间被痛苦淹没。
“我知道,我知道……别怕……”,江夜怜把他抱得更紧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是我的错……都怪我……”
他喃喃着,也不知是在对苏挽尘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也许,没有他早读时失手把恶作剧般的春宫图抖出来,也就没有现在这一切。
他追悔莫及,可是,又有什么用。
他将灵力输入他体内,兴许这样就能减缓他的痛苦。
苏挽尘毫无力气地依在他怀中,虚弱得好像随时会失去意识,神色几乎痛到麻木。
江夜怜通体冰凉,却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冷了,浑身都已是麻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灵力输给他,然后紧紧将他抱住,好像想将他揉进骨血里。
他还是失信了,他明明说过要保护他,可是现在呢,苏挽尘为他说了一句话,几乎昏死过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就这样看着,看着他血浸满身,痛苦难当。
他宁可这个人是自己,也好过这样,望着他,望到双眼发黑、万剑攒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江夜怜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以他当时的灵心,经不起他这样持续不断的灵力输出。
但他没有停下,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入苏挽尘身体里。
他抱着苏挽尘,将他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就仿佛快要溺死的人,死死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没用,也不肯放手。
在他两眼发黑,只想就此倒下时,苏挽尘天真善良的话就回荡在耳边,“师哥,等我变强了,我就可以保护大家,保护师父师娘,保护你了!”“我想让所有人都不会再受冤枉,都会被公平对待。”
苏挽尘说着他的美好希望,可是他自己,明明才是过得最不好的那一个。白卉厌恶他,长老们逮着机会便为难他,同门也捉弄他,可是他都不怨,他还是天真善良地思考着未来。
就让这样“天真”的人,这样看似好笑的话,却成了支撑他度过绝望的解药。
血丝从他嘴角渗出,他都没有察觉,涓涓灵力,涌向指尖,渡入另一人体内。
为什么,他从前这么善良的小师弟会甘愿堕于邪道?为什么?
他是被逼的,欺负捉弄的、冷嘲热讽的、高高在上的、漠不关心的……他们一点点的把他逼上了绝路。
人们说他活该,意志不坚定。
可是,要多坚定的意志,才呢忍受这日日夜夜的欺辱?要多博大的胸怀,才能原谅这些无事生非的人?
世上能有几人真正做到?
太难了。
善良的天使堕落了,坠入无底的深渊,再难超生。
江夜怜想尽办法帮他,可是他无法阻止长老和母亲对他的厌恶,也无法阻止同门以玩乐之名,对他的伤害。
他那时给苏挽尘带来的一点温暖,都算什么?
烟云十六州当年风雨飘摇,如果说那一剑,不得已而为之,但从前,如果他再多一点关心,会不会就师没有他堕邪道的事?如果得越月台上,他在他身边,会不会好些?
廊角风又起,物是人已非。
所有人都觉得苏挽尘死了,可他偏偏不信,他的名字被他镌刻在心底,日夜翻搅,搅得血肉模糊,终成麻木。在他终于心死时,这个人却奇迹般的出现在眼前,一下子就夺去他满心满眼。
酸与甜,苦与痛,揉在一阵凄凄的春风里。
闭眼,仿佛就能听见他喊他。
“师哥,你看!”
他的小师弟笑着举起一个绣着很拙劣的一瓣梨花的小香袋,“香袋,给你的!”
那时的他拿起香袋闻了闻,这股香不像一般的香料那么浓郁,是淡淡的轻香,“什么香儿啊?”
“是梨花哦。新鲜的梨花。”苏小师弟期盼地望着他,“怎么样,你喜欢吗?”
“当然。”那时他淡淡笑了。
后来,香袋内的梨花很快腐烂,绣的很拙劣的小香袋,被他母亲当作十恶不赦的东西没收走了。
美好也像这梨花香袋一样,烂的烂,散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