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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往事成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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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木案上的香炉边漾开点点光晕,炉中袅袅的白烟晃动,荡向一方,檐下风铃叮咚作响,起风了。

那一缕烟尘,似乎也拨动着人的情思。

昨日种种好像都清晰的萦绕在眼前,又好像这一缕烟,一吹即散。

江夜怜有时候也很能理解苏挽尘为什么会抵挡不了阴气,是真忍无可忍,走投无路了。

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大概也就没什么惧怕了。

苏挽尘当时在烟云十六州的处境有多糟糕,江夜怜是知道的。

以前,藏经阁丢过书,管理员一口咬定看见是他偷的,白卉便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罚了苏挽尘。

然而这句话里明明有个再明显不过的漏洞,看见他偷书,为什么看见的时候不阻止,而要等到事后?

可是没人会去替他分辨,苏挽尘自己更是有口难言。

长老们看他不惯,弟子们对他也只是抱了一种好玩有趣的想法来捉弄他。

日复一日相同的日子太过单调和无聊,今日是昨日的重复,明天又是今天的延续,总得给生活加点调味品。

而这个全族被灭的苏挽尘,恰好,可以成为完美的调料。

捉弄他,欺负他,他无处诉苦,也没人会帮他。

白卉的纵容,长老们装瞎,助长了弟子们恶趣味的好玩之心。他们这么可以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长老们顶多象征性地呵斥一句,但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中的大多数,和苏挽尘并没有直接仇恨,但却可以这样站在“正义”的一方,惩处“恶人”,好像自己也变得高大起来。

染上阴气,是因为意志不坚,被恶念所噬,于是才堕落。而他,大概也就是在这一遍遍的戏弄中,终于在某日忍不下去了。

是谁都没法忍受吧。

可是苏挽尘几乎全都熬过来了。

他好像并不怨恨那些欺侮他的人,甚至对于屡次刁难他的玄武长老,也能恭恭敬敬。至少那时候是这样的。

明明自己都欺负的这么惨,却还想着温暖别人,这是江夜怜最敬佩他的地方。

烟云十六州附近,西塘花巷内,有个年逾古稀的宋老伯,每日在那里卖炊饼。

宋老伯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又在儿子死时受了刺激,眼睛瞎了,脑子有些混乱,身边也没有亲人。

于是就会有买饼的客人欺他年老,偷偷给他一块□□。

宋老伯本就收入低微,哪经得这样的折腾。

那日,苏挽尘在他那里买炊饼,宋老伯从他那紧紧巴巴的破口袋里掏钱找给苏挽尘时,拿出的却是别个客人给的假铜板。

少年苏挽尘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随即又拿出些铜板来,“老伯,您多找了。”他将那些铜板都放入宋老伯的破口袋里。

宋老伯千恩万谢,他微微笑的时候,露出一点泛黄的牙齿,额上满是皱纹,却很慈祥。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啊?”宋老伯问道。

“我叫……”苏挽尘犹豫了一下,“苏挽尘。”

“好,挽尘,挽尘,好名字。”宋老伯又笑起来,咧开干裂的唇,随后又叹道,“我要有孙子,也要有你这么大了。”

苏挽尘松了一口气,宋老伯不知道玄夜冥苏家的事。

他苦笑,如果他知道了,还会这样对自己吗。

可是江夜怜却知道,苏挽尘那天身上只有那几块铜板,本来是用来去凝香苑买梨花酥的。

他离开烟云十六州的机会很少,买梨花酥的机会更少,然而苏挽尘把铜板全给了宋老伯。

后来,江夜怜问他梨花酥好不好吃的时候,他答:“好吃。”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满足地笑了笑。

江夜怜心中便猛然像有根小刺扎着了似的,一跳一跳的疼。

苏挽尘怎么会知道,江夜怜目睹了他买炊饼的全程,只是他没看见站在暗处的师哥。

江夜怜拿出一盒梨花酥,放在他面前,看着苏挽尘又惊又喜的神情,他把触痛的小刺敛入心中,只是笑着对他说,“吃吧。”

当他看着他脸上笑意融融时,便生出一种想狠狠把他拥入怀中,再不松手的想法,想拼命地疼他爱他,好像世间任何的东西都比不上他。

他真的无法想象苏挽尘到底怎么做到的,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啊?

哪怕被欺负得再狠,还能保持那样的善良,他相信善有善报,相信只要他做得够好,一定能得到认可。

可是现实就是狠狠打了他的脸。得月台的那一次重罚,或许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烟云十六州的的处罚大都还是比较仁慈的,只有情形实在恶劣的,才会由戒律长老在得月台处刑。

平日里得月台冷冷清清,很少有弟子会受到需要在这个“刑场”执行的处罚。

得月,大概还有层意思:

在清清白白的月光下,洗尽肮脏的灵魂。

得月台的处罚,不仅是□□上的处罚,还代表一种耻辱,能让弟子在门派内再也抬不起头。

白卉大概是看在了丈夫江御川的份上,毕竟还没将苏挽尘惩罚到这样的程度。

得月台,是处罚最卑鄙无耻穷凶极恶的弟子的地方。

白卉没做的事,玄武长老做了。

想这么做的人大概不止玄武长老一个,只是需要玄武这样一个牵头的人。干脆连投送证据、诉明罪状的环节都省了,直接宣布执行杖罚。

那天宗主不在,宗主夫人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顺了这些人“兴风作浪”。

玄武长老给出的罪状是:无端顶撞长老,窝藏祸心,心怀不轨。

其实哪需要什么罪状,讨厌的人有一万个讨厌的理由,玄武长老想折磨苏挽尘,不需要理由。

苏挽尘受罚的那天,得月台顶久违的热闹了一回。

本是暗得不见光的凄夜,烟云十六州最高的山峰上却灯火通明,聚满了人。

这多久不见一回的场面,哪容错过。

“苏师兄又犯什么事儿了呀?得月台都多久没人来过了。”

“害,听说是顶撞了玄武长老。你们可知道玄武长老那脾气,这不得气死。”

“顶撞长老也不至到这地步吧,听说啊,还动上手了呢!”

旁边几个弟子惊讶地瞪大了眼。

“还敢和玄武长老动手?也太大胆了吧。该罚。”

“哪里止啊,还私藏□□书册呢!”

“真的假的,这是罪加一等啊。”

“真的啊,我亲眼瞧见的呢!今儿晨里早读的时候从他书里头掉出来的。”

“什么?我怎么听说是少主的呢?”

“想什么呐你,江师兄冰清玉洁,怎么可能藏这种东西!”

几个小弟子凑在一处窸窸窣窣地讨论着,一个年长的修士走过来,“都散开,胡说八道什么呢!”

有个平日内敛的小弟子道:“苏师兄好倒霉啊……”

那年长修士有些上火道:“他倒霉个屁!我们才倒霉呢!宗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收他徒。不把他打死,那不都是便宜他了。”

小弟子们不敢吱声了,玄夜冥的事谁都知道,苏家制造的十年浩劫,迫害了多少人。

那苏挽尘,大概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江夜怜没去。那一夜,他在藏经阁抄书。

等他抄完十遍《清心经》时,已至深夜。星光暗淡,没有月亮,烟云十六州寂静得骇人,地上,唯有路边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却掩不住四周的黑暗,和对江夜怜来说刺骨的寒意。

他们在得月台上到底对苏挽尘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他从路过藏经阁的修士眼中看出了些微的同情,更多是幸灾乐祸和大仇得报的快意。

玄夜冥覆灭后,人们对苏家所有的恨,全都压在了苏挽尘身上。

当年的玄武长老也同时担任戒律长老,得月台顶的刑罚归他执掌。

会怎样,到底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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